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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觐住在三楼的最裏面。
穿过长长的回廊时,
顾夏脑海中有很多想象。
他的房子究竟会是什么样?是散漫不羁的滑手风,还是风骚潇洒的浪子风,亦或是干凈整洁的大学生风?
等她真正见到的时候,所有的幻想都被打碎,
被眼前的场景深深震住。
墻面和房顶有大片的黑色,
黑压压的一片,像墨色的云,
像是有人不小心把墨汁喷在了墻上。
空旷的客厅裏,
目之所及,
一张小圆桌,
两把椅子,一张沙发和一臺仿佛是上个世纪的电视。
桌椅是竹子编的,
十分老旧,
看上去随时要散架。沙发上破了几个大洞,
露出凌乱破碎的海绵。
顾夏震惊得说不出话,
她太久没见过这样的房子了。
不仅破旧,
还缺少烟火气。
该有的生活用品没见到两样,
桌子上甚至连个水杯都没有,
就像是没有人住一样。
她不知道,
林子觐究竟是怎么在这裏生活下去的,
难道现在的大学生都流行极简风了?
她感觉自己进了贫民窟,林子觐却浑然不在意,
拖了一把椅子过来,招呼她:“姐姐,
请坐。”
那破椅子摇摇晃晃,
像个垂暮的老人,仿佛随时要散架。
顾夏犹豫片刻:“我还是坐沙发吧。”
她望了一眼黑色沙发,
挑了一处没破洞的地方坐下。然后整个人,仿佛掉进沙洞,顺势陷了进去。
顾夏吓得惊呼一声。
林子觐道:“姐姐,忘跟你说,这沙发弹簧坏了。”
“……”
这究竟是什么破房子,竟然还要好几千一个月?就算是市中心的毛坯,也不用这个价吧。
顾夏脑海中第一想法,林子觐一定是遇上黑房东了。
他这么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来到陌生的城市,被黑房东狠狠敲了一笔。
“你把房东电话给我,我帮你问问。就算你是外地人,不懂行情,也不能这么黑心吧。这房子哪裏值四千?”
顾夏有些气愤,要为他打抱不平。
而她不知道,这是林子觐前几天的杰作。
淑姐帮他租的房子自然是好,房间干凈整洁,家具一应俱全,甚至还装了新风空调……
对于坐拥国内知名滑板俱乐部的老板来说,这些不过尔尔。但对于一名孤身来到他乡参加比赛的“穷大学生”来说,这一切都太过了。
要是让顾夏看到他住在这样好的房子裏,他的穷学生身份还怎么演下去?
于是他拜托老钟帮忙,给了房东一大笔钱,说要对房子做一些“改造”。
那个中年男人拿了丰厚的报酬后,脸上的汗毛都在笑。他大手一挥,“随便,你看着办。”
于是,房子裏的家具送给了当地的公益组织,旧市场上拖来的破旧家具摆满了整间屋子,墨水泼在墻上,老钟还特意找了工人全屋做旧。
连雇佣的工人都疑惑,怎么会有人故意把房子弄旧?
这一切都在短短两天内完成。
淑姐不明白林子觐葫芦裏卖的什么药,忍不住担心起来,“林子觐,你不会真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无人知道,林子觐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一个靠近她的机会。
此刻“大学生”林子觐嘆口气,演得颇为认真:“房东是个老奶奶,快八十了,一个人在临奚,儿女都在国外。而且她耳背,我跟她交流都很费力。反正房租已经付了,就当花钱买教训,做善事了。”
年纪大的房东,确实很难交流。面对一个孤独老人,她也拉不下脸来责问对方。
幸好,也只是几个月而已。
顾夏想了想,没再坚持,“你倒是看得开。”
“我这样的傻白甜,第一次出来租房,碰到这样的事情在所难免。”
“……”顾夏无语极了,“那傻白甜,我们什么时候开饭?”
“你坐一会儿,马上就好。”
他转身走向厨房,顾夏窝在沙发裏,刷着手机。
偶尔回头看一眼,能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见他的背影。
林子觐今天穿的是一件简单的白t恤。
他很少穿这样色彩简明的衣服,大部分时候都是花裏胡哨的,像一只张扬的花孔雀。
他身上有一种很奇妙的气质。犹如一块美玉,包装越繁杂精致,玉的色泽却愈发润透纯凈。
如今这样简单的颜色,反倒衬出他的几分成熟稳重。
像是另一个人。
很奇妙,顾夏常常能在他身上看到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就好像是住在同一身体裏的两个灵魂,交替出现。
她忽然有些好奇,眼前的林子觐,是真实的他吗?
顾夏盯着他的背影出神,厨房裏忽然发出“砰”地一声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心下一惊,起身,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林子觐解释:“没事儿,就是水管爆了。”
厨房的水管突然爆裂,水柱喷射,淋了林子觐一身。
白t遇水则透,隐约可见他胸口和腹部的肌肉线条。有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滚落,掉进锁骨窝裏,再滑向衣服深处,然后消失不见。
他就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猎豹,散发出危险的性感。
顾夏不自然地挪开视线,“得赶紧把水阀关了。”
她说着便蹲下去,打开水池下方的柜门。手刚触碰到水阀,林子觐的手已经覆上来,“姐姐,我来吧。”
这个姿势,就好像他在身后张开手臂,将她圈进怀裏。
他的气息有些热,近在耳侧,隐隐发烫。顾夏不敢动,耳朵像是火柴盒,一个气息都能擦出火。
他问:“你怎么知道水阀在这裏?”
她答:“一般都在水管下面。”
“这样啊。”
“嗯。”
“好了,关上了。”
林子觐收回手,危险解除,顾夏松一口气。
这才发现,方才的自己竟然连呼吸都不敢。
她转身,没想到林子觐依旧半蹲在她的身后。
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几乎要撞到他的鼻尖。
太近了,呼吸交缠。似乎只要再靠近几厘米,他们的唇就能贴在一起。
短短数秒,时间被拉长成无数个片段,每时每刻都在叫嚣。像一部卡壳的留声机,半天没能弹出下一首曲子。
顾夏抬眸,撞见他眸子裏有些无措的自己。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差点摔倒。
林子觐扶住她,站起来,“别管它了,明天我再找人来修。”
她点点头,没在意,只是觉得今天有点热。
等林子觐回卧室换下湿透的衣服,再出来时,顾夏已经调整好了心绪。
“林大厨,我饿了,说好的大餐呢?怎么还没好?”
“看你急的,马上就来。”
不一会儿,虾、牛肉、鱼就摆上了桌,看上去各个都是鲜香味美,精致饕餮。
很难相信,一个还在念书的小孩,能做出这样丰盛的一桌菜。
“这些都是你做的?”
林子觐坦白,没有半点儿心虚:“不是,是我点的外卖。”
顾夏:“……”
“我不会做饭。”他说得诚恳,“但过节,总不能让姐姐一个人。”
听到这话,顾夏蓦地楞住。顿了顿,反应过来,“小米跟你说的?”
他点头,“是。”
事实上,小米只是无意间同他提了一句,说顾夏爸妈都出去旅游了,连端午节都不回来。
他放在了心上,提前准备,然后打电话给她,邀请她一起过节,只是不想让她一个人孤单。
顾夏心底有些触动。林子觐住在这样破旧的房子裏,手裏明明没什么钱,却为让她不孤单,点了这样精致的一桌菜。
她看着他,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有些嘚瑟:“姐姐,别这么感动,我会误会的。”
“……”
这个人,总是能一句话,把心头刚刚涌起的感动击碎。
顾夏又问:“你不会做饭,在厨房这么久忙什么?”
林子觐说得理所当然:“外卖点早了,菜冷了,热一下。”
“……”
林子觐递给她一双筷子,“姐姐,尝尝。”
象牙白的器石小筷,侧面绘制着青花瓷图纹。握在手裏,还有他手心的温度。
她望着一桌精致的菜肴,试探性地问:“这些菜,不会很贵吧?”
“豆腐,七块;虾,三十五;牛肉,三十;鱼,二十七。”
林子觐如数家珍般地报了一遍菜价,顾夏在心裏默默计算。加起来不到一百,在可接受范围内。
她这才卸下心理负担,愉快地挨个品尝。
“不错,挺好吃的。你把这家店推给我吧,下次我也点。”
“那不行。”林子觐断然拒绝。
顾夏很莫名,“为什么?”
分享一家外卖店而已,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林子觐握着筷子,很认真地说:“你要是知道了,下回你就不来了。”
“嗯?”她依旧没懂。
他笑得百转千回,“那我以后怎么见姐姐啊!”
“……”
吃完饭,顾夏站在阳臺上,吹着晚风。
她环顾一圈,发现这栋楼有的屋子有阳臺,有的没有。她正奇怪,扒着阳臺边缘向外看,就算是阳臺也不尽相同。
林子觐给她泡了一杯大红袍,“姐姐,喝喝看,新泡的茶。”
“谢谢。”顾夏接过马克杯。
“在看什么?”他问。
她抬抬下巴,“这楼房的阳臺是后面加盖的吧?”
“你怎么知道?”
“你看那几户,没有阳臺。这边几户有,但是风格和整体建筑的风格都不一样。”她指了指阳臺的边缘,“你看这边上,时间久了,都开裂了。”
林子觐顺着她的指示环视一圈,“之前是看过新闻,早年管理没有这么严格,很多人家会加盖阳臺。”
顾夏摇摇头,“还是尽早搬走吧,我觉得这个房子不太安全。特别是阳臺,随时有坍塌的风险。”
林子觐笑笑,“你还懂建筑呢。”
“以前采访一名建筑师,跟拍了他半个月,学了点皮毛。”
“要是真塌了,我给你做肉垫,好不好?”
林子觐的不以为意,让顾夏放宽了心。
她牵起唇角,转头看外滩的夜景。
建筑群的led外立墻面都换上端午节相关的内容,卡通粽子跳着舞蹈,可爱灵动。
她想起从前,“以前当记者的时候,常常因为忙,回不了家。赶上了过年过节,只能和同事在外面一起吃顿饭凑合。那时大家的唯一心愿,就是过年过节的时候别出大新闻。是不是很惨?”
林子觐说:“六岁起,我就没在家裏过过节。”
顾夏哑然,竟然有人比她还惨?
“我不是在训练,就是在比赛,或者在去比赛的路上。”他回忆道,“那时候比赛太多了,选手需要多参加比赛获取积分排名。我跟着师父,满世界跑。后来好不容易拿了奖,积分够了,能参加最顶级的赛事了,又发现还有表演赛、邀请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