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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三十五章 让不可见者被看见,让无声者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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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翊钧眼睛微眯地看着楼下,已经有些人断断续续开始离场了,在民为邦本这个绝对正确之下,高攀龙的这些观点,没有人有勇气站到戏台上,跟他辩论,但不认同可以选择离开。

  “李大伴、赵缇帅,离场的都有何人,都挨个记下来,看看什么出身,八千户富户还在清查中,正好搂草打兔子,把他们一起查清楚。”朱翊钧侧着头,下了一个指示。

  如果这些家伙的家门干干净净,自然不怕缇骑清查,大明缇骑办案,向来讲究人证物证书证,这才是铁证如山,只有口供,那根本就不是办案,不是为了正义,只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力罢了。

  这些人这个时候离开,他们的立场已经非常明显了。

  “臣遵旨。”李佑恭和赵梦佑俯首领命。

  王谦在一旁皱着眉,他发现,陛下变了,变得…更加没有人情味儿了,不认同高攀龙的说法,选择离场,就要进行忠诚审查吗?

  不过王谦一想,眉头舒展了,他在吕宋,干的可比皇帝陛下过分的多,但凡是跟各色教会有一点点的联系,他都会大肆清查,确保没有人敢再崇信教会。

  一些共识的形成,就要用一些暴戾的手段,做个老好人,除了能得到虚情假意的夸奖之外,一事无成。

  干大事者,要不惜身。

  高攀龙讲了现象,讲了进步叙事的陷阱,讲了这个陷阱形成的原因和造成的危害,更讲了他想到的部分办法,深入到乡野之间,真真切切的看到了人间疾苦,再去讨论疾苦。

  但高攀龙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政策,他只是个意见篓子,不是朝廷的明公。

  “朘剥诞生阶级,朘剥维系阶级的存在。”高攀龙没有理会众人的退场,而是奋力疾呼。

  他已经离开三年,回京之后,他没有再见过陛下,张居正也走了,他甚至不清楚,陛下的英明,到底是张居正的逼迫,还是陛下的本我,但他要讲,哪怕明天就死了,他也要讲。

  朱翊钧审视着高攀龙,他现在相信,高攀龙在辽东是真的在屯耕了。

  主张生产力改变一切的人,认为阶级诞生于生产力低下,导致物质的不丰富,生产力极度低下的时候,没有生产剩余,就不会产生私有,所有人都要报团取暖,阶级无法产生,而当下大明的生产力处于有所剩余,但没有物质丰富的地步,才诞生了阶级。

  在唯生产力的笔正、学正、博士的眼里,大力发展生产力,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他们坚定地认为,只要继续发展生产力,让物质大丰富,朘剥生产剩余没有意义后,阶级自然被消灭。

  格物院、官厂的人,都是这个观念的拥趸。

  而主张道德的人,则认为阶级诞生于不义,就是人们道德修养不够高,以朘剥和压迫他人为乐,哪怕生产力大发展、物质大丰富,道德败坏,源于不义的阶级,依旧会存在,甚至比现状,更加残酷,物质大丰富就可以专心致志的搞封建,搞压迫了。

  大明的儒学生、保守派,多数都是持有这个观点,甚至包括了泰西的宗教,也有类似的观念。

  而主张分配的人,则认为阶级诞生于分配不公,如果无法做好分配,生产力的提升,并不会让阶级消失,反而会让阶级更加稳固,因为占据了主要利益后,就可以对他人产生支配权,穷民苦力甚至无法反抗。

  朱翊钧、张居正、戚继光,都是这个观点的拥趸,比如官厂、薪裁所、打击多占多拿的劣绅恶豪,都是重塑分配。

  大明当下的生产力,完全可以满足大明人所有的生存所需,但就是有人在饿死、冻死,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有些人用各种粮食酿酒,有些人为了几斤米就可以把自己出卖,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不公,那就求个天公地道。

  对于阶级的出现,万历大思辨各方各派进行着激烈的辩论,去探讨阶级背后的本质,让大明变得更好,让大明变得更加伟大,朱翊钧认可这种思潮,并且推动其发展。

  而现在,高攀龙提出的这个观点,让人惊叹。

  “砰!”

  正当高攀龙要大声呐喊,论述自己的观点的时候,太白楼主楼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一队衙役、一队五城兵马司的校尉、一队镇抚司的缇骑,涌了进来。

  “我是镇抚司指挥使陈末,缇骑办案,闲人退散!所有人立刻马上离开!”陈末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拿出了自己的腰牌,对着所有人下达了指令。

  在场所有人都被要求离开,高攀龙除外。

  朱翊钧看到了顺天府丞范远山,还看到了五军都督府的马林,高攀龙也是值了,惊动了这么多人来抓他,其实造反有理那句话一出,就有人开始报案了。

  “何谓阶级?非天定,亦非礼法所序!乃是朘剥之行成朘剥之制,朘剥之制固朘剥之权,朘剥之权养朘剥之人…”

  高攀龙大声的喊着,但几名缇骑已经上前,架住了高攀龙,并且让他闭上了嘴巴,缇骑们知道这是格物院的社学博士,但凡是没这个官身,早就一拳擂在他的肚子上,保证他一句话说不出来。

  但有官身,陈末自然不会动粗,而是选择了让人直接抬走。

  陈末指挥着缇骑,将所有人驱离,将场面完全控制后,才拾级而上,走到了天字号包厢,入门见礼。

  “拜见陛下,陛下万岁躬安,臣扰了陛下的雅兴,还请陛下恕罪。”陈末行了个大礼,跪在地上俯首帖耳的说道。

  “你为何不让他说了?”朱翊钧好奇的问道,朱翊钧没问陈末谁让他来的,因为一定是陈末自己要来,作为镇抚司的缇帅之一,作为稽税院镇抚使,没人能逼他做事。

  陈末听闻陛下询问,深吸了口气说道:“他讲的对,但他讲的,不合时宜。”

  “嗯。”朱翊钧点头说道:“赵缇帅已经连续上了四道奏疏请求致仕,你准备下领镇抚司事,赵缇帅也与陈末交接一下。”

  “啊?”陈末惊讶地抬起了头,有点不敢置信。

  赵梦佑要致仕的事儿,人尽皆知,他六十五岁,年纪越来越大,逐渐有些力不从心,陈末也有资格,但他不认为这份任命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缇骑们都觉得,缇帅这个位置,八成要落到骆思恭身上,骆思恭也有势力,当初陪着陛下习武的武勋子弟,都是他的拥趸,比如赵梦佑的儿子,赵贞元,也是炙手可热。

  陈末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优势,对缇帅的位置也没什么企图心,在接到消息后立刻出动了。

  赵梦佑俯首说道:“臣遵旨。”

  赵梦佑并不想让儿子做缇帅,或者说当初陪练的武勋子弟,都不太适合做缇帅,忠心有余能力不足,还缺乏了一些担当,遇到大事,就会瞻前顾后。

  武勋子弟上位,有些问题是无法解决的,那就是有朋党的嫌疑,比如骆思恭他爹是骆秉良,骆秉良是南衙缇帅,总领南镇抚司,长期驻扎松江府办事。

  这其实非常非常的危险,洪武年间锦衣卫就被太祖高皇帝解散过一次,后来锦衣卫不断势微,皇帝更加信任宫里的宦官,而非缇骑,就是因为有朋党的嫌疑。

  陈末出身穷民苦力,在那个最乱的年代,他五年墩台远侯的经历,证明了他对大明的忠诚,他在镇抚司二十三年,证明了他对皇帝的忠诚,而几次大案要案,尤其是万历二十四年,陈末带领镇暴营,前往南衙镇暴,沈鲤才完成了对南衙的降级。

  “臣遵旨。”陈末赶忙领命,他完全没想过,自己会被钦定为缇帅,这可是缇帅,陛下的绝对心腹才能担任。

  “免礼吧,把高攀龙叫上来。”朱翊钧示意赵梦佑和陈末平身,让高攀龙觐见,把他没讲完的话讲完。

  高攀龙很快就到了天字号包厢之内,行礼之后,就开始讲述他对阶级的理解。

  朘剥之行、之制、之权、之人,层层递进,而朘剥之人掩映成林,彼此有着普遍的默契,让朘剥变得合理,更是精神上的驯化,让被朘剥者认命。

  三年血泪见闻,绝非书斋空谈。

  甚至说,高攀龙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阶级论的第四卷,阶级、分配、斗争、帝制必亡和再斗争,这五卷内容,第四卷的帝制必亡,其实主要讲的就是朘剥。

  皇帝是乡贤缙绅、势要豪右这些肉食者的天然代言人,帝制本身就是朘剥之制,帝王行使权力,保护朘剥之人,保护朘剥之行的合理。

  所以,穷民苦力,造反有理。

  哪怕只读了第一二卷,也会得到一个明确的结论,那就是国朝,是统治者的统治工具。

  反贼也要承认,皇帝陛下的英明神武,是帝王里的异数,如此英明神武,心系万民的皇帝,在漫长的历史中,并不多。

  朱翊钧和高攀龙简单地交流了几句,发现他的观点深入且犀利,苦难果然是思想的温床,苦难让高攀龙这个过去的贱儒,都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呐喊。

  高攀龙曾抱着极大的功利心前往辽东,后来却变成了这样的人。

  “高爱卿去了一趟辽东,果然不一样了,朕跟你讲,朕很早之前就跟先生说过这些事儿,该怎么保证龙椅上坐的这个人,心系万民,以社稷万民为重?”朱翊钧兴致勃勃地说着。

  “陛下,臣内急!”高攀龙面色巨变,转身就走,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刚才讲的时候,就察觉到了,陛下对朘剥的理解,远在他之上!他讲的这些,完全是在班门弄斧,简单聊了两句,高攀龙就发现,自己胆子还是有点小了,陛下敢讲,他不敢听!

  他只想探讨朘剥,陛下在讲推翻帝制?他又不是反贼,他只想让大明变得更好。

  “诶,你这人。”朱翊钧无奈,这高攀龙也跑了,他一转头,发现只有王谦在了,疑惑的问道:“姚光启呢?”

  “他刚才就溜了。”王谦直言不讳,高攀龙刚进来,姚光启就出去了,走的更早,上一次那个,皇帝是客栈的主人还是客人的问题,就把姚光启给吓到了,作为训练有素的士大夫,他当然要跑。

  “陛下是知道臣的,臣对这些一窍不通。”王谦是行动派,谁阻止大明再次伟大、万古长青,他就弄死谁。

  放弃思考,付诸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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