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灭万山私市不是问题,在剿灭之后,从广州通海总栈,拉出几个典型的豪门之家查抄,砍头、流放,所有势豪跟着一块骂一骂,事情就解决了。
朱常鸿左右看了看,才继续说道:“其实我更想做的是,允许投降,就在万山私市,查清楚所有幕后之人,无论是谁,全都一网打尽。”
年轻的参将张可大,拿出了两杯茶,放在了面前,第一个选择就是把水倒了续上新的茶水,第二个选择,就是把整个杯子一块砸了,好处坏处,四皇子已经讲的非常清楚了。
“我觉得可以选择第一种。”张可大选择了第一个方案,杀光万山私市的海寇,让两广巡抚杨俊民处置起来,更加游刃有余。
更加老成的檀武臣,眉头一皱,看着那两个茶杯说道:“我选第二种,允许投降,在广州府涉案的所有势豪全都查清楚,该杀的杀,该留的留,不留后患。”
“殿下,臣曾随俞帅平倭荡寇,当年倭患为何闹起来,臣很清楚。殿下,反贼就是反贼,不把反贼找出来杀了,反贼就会一直在。”
“陛下既然派遣了四皇子来,那自然是希望除恶务尽,杀点小喽啰,无法根治。”
“然也。”朱常鸿也更加靠近第二种想法,他斟酌了一下说道:“这样杨巡抚,会有些难办。”
檀武臣立刻说道:“留下了后患,杨巡抚岂不是更加麻烦?朝廷一走,这帮人,又会拉拢一群亡命之徒,不是在万山,也是在钦州,不在钦州,也在安南,再设私市,反反复复。”
“看起来第一种做法,出清了旧账,实则后患无穷,反倒是第二种办法,杨巡抚才能安然无恙。”
浙江巡抚朱纨自杀,其实就是杀心不够重,双屿私市已然荡平,就应该把所有和双屿私市有关的势豪、乡绅、商贾给一锅烩了,哪还有那么多的后患?
士大夫有的时候,做事太讲体面、周全,犹豫不决,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一直在沉默的南洋水师参将沈思学,忽然开口说道:“还是第二种做法后患少一点。”
借四皇子的势,做一点点平日里想做却没法做的事,这就是南洋水师的集体想法。
娄虎骆尚志去了安南后,这些个走私海商愈发的猖獗,而且好多和广州府地面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对于南洋水师而言,又不能反应过度,否则会造成文武失衡。
广州府文武内斗,这句话传到朝廷,不知道会酿出何等恶劣的后果来,南洋水师不是不知道万山私市和愈发猖獗的海寇,只能选择更加稳妥和慎重的做法。
有些时候,朝中那些大臣,一句暴力失控,就会引起皇帝的警惕,让事情变得异常麻烦。
要是再给南洋水师扣上一顶哗变索赏、杀良冒功的帽子,那就是黄泥掉裤裆,无论如何都说不清的烂事。
现在,四皇子来了,青天就有了。
朝廷也好、广州府地面官吏也罢,都挑不出什么理儿来。
“行,那就允许投降,把所有的案子一查到底。”朱常鸿甚至没有犹豫,立刻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开始就说了,他更加倾向于第二种做法,无他,他的性格忍不了这些人间极恶。
他看到这些狗杂碎,他就犯恶心,就睡不着,放过这些狗杂碎,他寝食难安。
一如当初在绥远见到的那些人间极恶,海寇山匪,他们的行径,不会有任何的差别,都是以暴力手段控制他人,那这个过程中,残忍和血腥的恶事,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张可大愣了下,年轻冲动嫉恶如仇,激进易怒,不该是他这个年轻人的职责?拉着点殿下,不该是老成点的檀武臣该做的吗?
怎么完全反过来了!
极端保守派在很多时候,会表现得更加激进。
檀武臣看着四皇子,那是越看越满意,都说太子类父,檀武臣觉得四皇子更像,四皇子这个果决的性格,做出决策后绝不后退的决绝,和陛下真的太像了。
陛下这么多年,其实就八个字:弘毅果决,一以贯之。
反倒是太子,确实缺少些果断。
“夜袭如何?”朱常鸿对于此战如何打,有自己的看法,水师人人食用海鱼,没有夜盲的水师军兵,而夜袭,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拿下万山私市。
张可大本来想说,大明水师这等实力,还需要夜袭吗?直接冲上去,贼寇岂不是纳头就拜?偷袭是不是有些胜之不武?于殿下的名声,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但他吸收了经验教训,听檀武臣先表态。
“好。”檀武臣立刻点头答应,他在观察四皇子,四皇子身上的少年傲气太重了,锋芒毕露,但这种傲气有的时候,也是一种负担,少年成名又为盛名所累,最终一命呜呼,檀武臣也见到过。
可这四皇子,一张嘴就是偷袭,根本没有任何的道德负担,更没有什么面子上的计较。
从小到大,因为四皇子的天赋极好,戚继光教四皇子的时候,其实就讲一个道理,那就是战场上,就是不择手段取得胜利,无论什么样的手段,都是为了胜利。
胜利者不受审判。
战争的机器在升帐议事之后,开始开动,水翼帆船趁着夜色踏上大小万山岛,不停的探明水文、暗礁,随着海防巡检、墩台远侯的情报源源不断的传来,结合水文的夜袭计划,在一天内制定完成。
朱常鸿站在堪舆图前,点在了大小万山岛以南洋面说道:“檀将军,你领一艘快速帆船、五艘五桅过洋船、四十艘马船在列阵姚家荡以待。”
“任何逃窜贼寇船只,全数击沉,若前线力有未逮,进兵驰援接应大军撤退。”
“末将领命!”
“沈参将,你领兵分别驻守新郑沟、曹碑庄协助剿敌,同时隔水以舰炮击水寨北侧作为佯攻,分番进战,若我部前进受阻,你部立刻从佯攻转为主攻,迫使贼人正面防守。”
“末将领命!”
“张参将,你随我一道陷阵先登,你我各率步营一个,从南侧左右两个方向,夺取水寨后门,若力有未逮,则放哨箭请檀将军援护。”
“末将领命!”
……
朱常鸿在辽阳号旗舰做出了非常具体的部署,这份部署堪称天罗地网,制定的作战计划十分的周详,而且应对了各种情况,本来偷袭就算了,朱常鸿还把天赋发挥到了极致。
唯一的问题就是,朱常鸿作为皇子,居然要做陷阵先登,这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四皇子出了任何事,所有的将领,都有可能跟着一起陪葬了。
但四皇子的体格、武艺,都是锐卒中的锐卒,符合陷阵先登营的一切标准。
张可大是个莽夫,书读了一些但是读的不够多,他也没有在讲武学堂学习过,他的思路很简单,把所有有威胁的贼寇,全部杀光,四皇子就不会有性命之忧了。
战争在万历二十八年六月初七日的午夜子时打响,初七日,月光晦暗,星光闪烁,朱常鸿率领一个陷阵营踏入了预设战场,沈思学的舰队炮响之后,夺取水门的先登军开始进军。
这一交战,朱常鸿发现自己有点用力过猛了,这帮海寇没有任何的警觉,甚至几个当家,晚上还喝了大酒,睡得如同死猪,战场上,当家的睡得像死猪一样,下面的海寇便各自为战。
组织能力就是战斗力,大明军训练有素、配合缜密没有任何的差错,甚至还有海防巡检在人群中大声呼喊,呼喊着‘天兵天将打来了’的口号。
战场上最怕的就是自乱阵脚,任何战阵在没有展开前,战斗力趋近于零,恐惧的情绪会传染,本来海寇干的就掉脑袋的买卖,一直畏惧的大明军突然出现在了水寨中,任谁都会吓得浑身颤抖。
这一战只进行了三个时辰,超过四千人的海寇,就被尽数全歼,或死或伤或被俘虏,从一个个藏身之处,把这些贼人,尽数拿获。
檀武臣气得猛拍大腿,他作为军中老将,自然要负责兜底,截击海寇流窜、接应水师撤退、负责救援,是理所当然,他要为四皇子掠阵。
这掠阵是立于不败之地,重中之重,没有截击到海寇,也不用他去救援,就看着炮声轰鸣、战鼓擂动、火光冲天,大小万山水寨,已经被攻破,他接到将令的时候,战场都打扫完了!
“比设想的要简单许多。”朱常鸿对着张可大如此说道,张可大失算了,他真的是拼了命才跟上了四皇子的脚步,这一战四皇子总是先他一步。
“很简单吗?”张可大略显迷茫的问道。
朱常鸿点头说道:“对呀,打仗就是以吾弱对其强,取吾强对其弱,便可轻取之。”
“那怎么看出强弱之分呢?”张可大一直跟着朱常鸿,他自负是很有天赋之人,但节奏上,完全是被四皇子带着走。
“那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吗?”朱常鸿忽然停下了脚步,手里长刀一划,给一具尸体的脖子上补了一刀,这贼人之前在装死,现在真的死了。
有的时候,天赋确实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