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陵黑字,千钧之笔,朱红之印,百姓不得不信,当年那银袍长缨、鲜衣怒马的忠贞名将,如今竟然成为了一代反贼。
可是,这是真的吗?
众人心照不宣。
长安,顿时显得格外低迷。
午时未到,玄武门前,皆是人潮暗涌。重兵把守,百姓们看着一代英雄,如今一身囚衣,跪立于玄武门外。
身后,宁家上下几百男丁跟随,皆面无惧色,身子英挺笔直,就连宁家的老将,也依然傲视天下,俨然神色不屈的样子。
灵霄一身官袍,没想到同朝为官二十来年,最终竟然是自己身为监斩官,验其真身,亲自问斩,看昔日好友,如今命赴黄泉。
“宁将军,这二十年来的情分,我今日已还。”
沈稳的声音带着几分苍凉与悲痛,跪立于雪地之中的宁将军,却突然伏地重磕,双目通红,嘴唇微颤,最终却不说一语。
灵霄不忍直视,闭眼望天,只觉脸上一阵冰凉,再次睁眼,却见雪花,簌簌飘来。不到顷刻之间,雪花漫天飘洒,仿佛一群噬骨蝶无声无息的从云层席卷而来,回风舞雪,搅破了天地的冷雾,徒留一地的冰寒。
午时即到,灵霄透过风雪,看着法场中央傲然挺立的身影,问道:“宁将军,午时即到,你可否有什么遗言?”
宁将军微微昂头,看了看这漫天飞雪,又环顾四周。
身后,是宁家上下几百男丁。
四周,是面露哀伤的长安百姓。
远处,是青筋直跳,拳头紧握,面目血丝的将领。
望向玄武门内的琉璃宫瓦,宁将军再次重头一磕,声音掷地有力,正气盎然。
“宁家第三十六代当家宁某,在此向宁家列祖列宗请罪,宁某不才,无法延续宁家门脉,但我宁家上下四百六十一口,一直谨守祖训,一心为国,一心事主,无愧于天地,妄请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原谅罪孙。也愿我宁家人记住,此生不恨,忠贞为国。”
话落,顿时哭声载起。
灵霄看着宁将军,只觉眼睛一阵发酸。好一个忠贞烈士,陛下,难道你看不到吗!
“大人,午时已到。”
刑部主管轻声禀道,灵霄手握令牌,那血红的“斩”字,犹如阎罗索命,直到“啪”一声落地,只闻宁家上下几百男丁仰天长啸,声音大如雷霆,整个玄武门顿时一震,直到刀光乍起,血染白雪,空气裏依旧残留着宁家人最后的大吼。
“此生不恨,忠贞为国——”
法场外,百姓顿时哭成一团。宁家上下几百男丁虽说头不在,但身子却依旧那般挺然而立,仿佛身后仍然率领的上前将领,面前依旧直迎着百万雄狮。
而此时,长安城外,一支队伍在这白色的野郊裏,犹如死寂般的行走着。
队伍裏面尽是老弱妇孺小,脚铐脚链,步履艰难。直到渐离长安甚远,官兵们突然拔刀而起,不由分说,便开始了漫无目的的虐杀。雪地裏,到处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和数不清的哀怨。将军夫人见状,连忙将宁天护在怀裏,躺在了雪地之中,锋利的刀刺透了将军夫人的身体,刀锋,离怀裏的宁天,竟然不到毫米。
宁天被将军夫人的怀抱弄得发不出声,他感觉到雪地的冰凉和鲜血的灼热不断在自己的身上游走,犹如万蚁钻心,疼痛,但是动弹不得。他知道母亲是为了护住自己,所以他不能动,即便再疼,也不能动。
在空气中飘荡的哀鸣声音减弱,直到这片血染的雪地再次被白雪覆盖,那沈稳的脚步声渐渐远离,宁天才从这冰火之中逃离,身上的囚衣被鲜血染得通红,一眼望去,这一百多的人命,如今却尽是一片血红。宁天直直的跪在雪地之中,双目尽是血丝,紧握的拳头嵌入的指甲,血一滴一滴的流着。
“此生不恨,忠贞为国;此生不恨,忠贞为国;此生不恨,忠贞为国……”
嘴裏不断的念叨着,手不断地在雪地裏刨出一个又一个的坟坑,眼睛被冰寒,冻出了雾霭。
大和尚带着自己的弟子,徒步在这雪地裏面慢慢行走。身后,一个十岁左右的幼童紧紧跟随,直到闻到一阵浓烈的血腥,幼童才指着远处的一点身影,轻声问道:“师父,可否是他?”
大和尚没有回答,而是渐渐靠近宁天,此时宁天的手早已经是一片紫红,冻的没有一丝感觉,嘴裏依旧念叨着那句“此生不恨,忠贞为国”,直到大和尚轻声嘆气,紧紧抱住了宁天,宁天的眼神才有了一丝的灵动。
“师父,以后他就是我的师弟吗?”
大和尚抱起了宁天,看着一旁的幼童点头道:“君昊,以后要好好照顾师弟。”
一旁的君昊仰头看着大和尚怀裏的幼童,他的衣服已经是一片血衣,面容也被风雪冻的看不清轮廓,那憔悴的样子,却让君昊紧握了拳头,心心系念,此生定护君一世。
宁天看着大和尚的目光依旧有些涣散,大和尚轻轻地抚摸了宁天的头,轻声道:“三界凡尘纷扰扰,只为无明不绝了。爱恨皆在一念间,心愿澄然,无去无来不生灭。孩子,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原本还是滂沱的大雪,如今却停住了。宁天看着眼前的大和尚,突然紧紧抱住,嘶声痛哭。那恸哭飘荡在这尸野之中,像是一段念也念不完的悼词。
大和尚为着孤野中的宁家人诵经念佛,君昊紧紧抱着哭晕过去的宁天。明明身处在一片尸野之中,这三人却给人一种无言的神圣。
君昊看着念完经的大和尚,又看了看怀裏的宁天,轻声问道:“师父,师弟叫什么名字?”
大和尚从袖中取出一串念珠,戴在宁天的手腕上,然后看了看那冻的通红的脸,又环顾了一下这白雪郊野以及这满地尸体,最终嘴唇微颤。
“就叫拾得吧!”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