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觉寺裏,已经一片白雪纷飞,不知有多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了,拾得独自一人坐在景逸的坟前。那段红衫如今已经不止被风雪挂到了何处,墓碑对面屹立着历代大和尚的坟墓,在严冬之中,显得格外的肃穆。
——拾得大师,你爱过吗?
灵云那憔悴的话语如今仍在自己的耳畔回荡,苦笑,黯然。
自己爱过吗?
拾得只觉得内心一片茫然。
爱,是什么?
——拾得大师,你后悔过吗?
一步一步的走下山,身后跟着的是宫裏那一个个禁卫军,那轿子在身后紧紧跟着,灵云说,自己不想坐轿子,她想一步步走着,至少,自己的脚,还踏在地上。
自己后悔过没?看着宁家上下四百多口人被先皇满门抄斩,自己后悔过不恨吗?看着自己唯一的妹妹茍且偷生却依旧背负着宁家人的誓言活的生不如死,自己后悔过吗?看着静怡倚门一夜的泪水满衫,自己后悔过吗?
紧闭着双眼,任凭那冰凉的雪花打在自己的脸上。
眼前的那一方方墓碑,便是自己身为宁家人,最好的归宿;自己身为宁家人,实现宁家誓言最好的抉择。
自己真的是这样认为的,他以为大觉寺可以成为灵云这辈子最强的后盾,可是,到头来,自己又保护了谁?
一念由心生,天地皆一闻。是非善恶谁人报,朗朗干坤私中藏。天灾人祸命运转,佛又能渡几众生?世事爱恨非为梦,人间又剩薄凉。
“拾得大师,大和尚命我来寻你。”
突然一小僧出现,拾得睁眼,今日这脚步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雪太深了,竟然走的有几分艰难。
北厢之中,大和尚团坐在蒲团之上,眉目祥和,拾得看着大和尚微微颔首,道:“师父,你命人寻徒儿过来,不知何事?”
大和尚敲着木鱼,嘴裏念念有词。
拾得就这样一直矗立在旁,静静地等候着。
“今年的祭典不用准备了,明年开春,你直接接替我的衣钵吧。”
大和尚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的,让人看不清他话裏的意思。拾得听后,自觉的内心有什么东西要失去了一般,遥遥坠坠,静不得。
“师父,你如今虽说到了杖国之年,但是,你身体益壮,就算到期颐、茶寿都是正常的,如今贸然决定退位,可有不妥。”
大和尚听了拾得的话,停下了手中的木鱼,摇头嘆气道:“这是天意,我不过是顺着天意而来罢了。”
又是天意?
拾得苦笑,大和尚转头直直的看着拾得,那目光犀利的似乎把拾得剖析的清清楚楚,最终,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串念珠,道:“我知道你心中所想,但是,你和她终究是无缘,这串念珠你拿好,这是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你决定带上,那么,明年开春,你便是新一代的大和尚;如若你不愿,那么我也不会勉强,这世事皆有自己的命数,躲不过,避不开,那么,就顺应吧,不过那时候,你便将不再是大觉寺的少主,我的徒儿。”
拾得浑身一颤,看着大和尚的目光有些心痛,也有些不安。
大和尚不语,只是坐回自己的蒲团之上,继续敲打着木鱼,低声道:“拾得,有些事情,你还看不透……”
深冬之夜,窗外的风夹杂着雪花呼啸而过,拾得坐在钟楼之上,那呼呼的声响犹如悲伤的恸哭,让人心疼不已。
这严寒天,信鸽已经不在飞来了。
拾得觉得如今自己就像在井底的一阵青蛙,看不清外面的世界,也无法知道自己放不下的人。
一阵心疼,想起那天灵云和箫贵妃的谈话,不知自己已经有多少天没有睡觉了,每每闭眼,梦中皆是静怡满身是血,伤痕累累的茍延残喘,然后躺在那冰凉的雪地裏,再也醒不来了,正如当初那雪地裏,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家人。
原来到头来,自己始终还是放不下。
紧握手中的断簪,拾得看着大漠的方向,眼神闪过一丝忧伤。
原来到头来,自己始终还是期盼着。
风雪呼啸而至,席卷着整个大漠,粮草如今见底,士兵们饥肠辘辘,而静怡却一直昏迷不醒,整整七天了,无论君昊用尽各种药材,都不见好转。
君昊想要看一下静怡的伤口,只可惜,静怡那双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胸口,任凭自己怎么用力,都挪不动。气的君昊真想撬开她的脑袋,看看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个倔强性子,连昏迷都这样,真是病死活该!
虽然心裏这么说,但是,自己还是将自己带了的仅剩不多的药材都用上了,军营裏如今皆陷入一片沈寂,大家的心在惶恐焦躁中,昨日甚至乎还发现了一两个逃兵。
这粮草,再不来,估计这仗真心别打了。
这静怡,再不醒,估计这兵真心都没了。
出了帐篷,士兵将领们焦急的看着君昊,君昊硬着心,微微颔首,道:“放心,再过几日,将军就会醒的。”
虽然君昊这么说了,但是仍然有几个将领疑惑地问道:“军师,将军如何了?要不还是让军医看看吧,是不是那伤势加重了?”
不是大家不相信君昊,而是这几日,除了君昊,就没有人见过静怡,一人之言,想信,但不敢信。
君昊也知道大家的心理,可是如今这静怡能给军医看吗?这一诊脉,女的,估计就不是军心不稳,而是直接兵变了。
“难道大家还信不过我吗!放心,将军没事,不过是有些气虚,再吃几日药便好了。”
君昊狠下心说道,然后看着众将领,道:“昨日的逃兵呢!军令如山,命众兵一起看着,逃兵的下场!”
众军默,杀一儆百,如今,这便是最好的办法了。
校场上,那两个逃兵跪在地上,眼神裏尽是哀求,他们的脸被冻的通红,膝盖也在雪地裏跪了一夜而变得没有丝毫的知觉,看着君昊到来,连忙大声哀求道:“军师,我错了,我不敢了,我是真的饿了,真的怕了,我的儿子才刚出生,我还想回去看着他,我只是想回去看看我的儿子,军师,求求你,别杀我,求求你……”
君昊不语,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饿,已经快三日没有吃东西了,又怎么可能会不饿呢?
这几日,喝着雪水,吃着雪地下面辛苦刨出的草根,又怎么可能不饿,又怎么可能不难受。
“对呀,军师,上了战场,我已经有了死的觉悟,可是,我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愿这般窝囊的因为粮草不足而活活饿死!已经这么长时间了,这粮草就算是被大雪压住了,也该送来了,是皇上,是皇上要我们死,这粮草定然是没有送来,竟然如此,为什么我们还要为了皇上卖命,这样的昏君,值得我们卖命吗!”
另一个逃兵怒目喊道,围观的士兵们内心也是一颤,这个想法大家不是没有,只是大家不敢有。
如果事实当真如此,难道他们就真该这样活活饿死吗!
“混账,混账!什么为皇上卖命,想想你们在后方的妻儿父母,想想你们在后方的家,这大漠沦陷,边境被攻破了,大唐败了,你们的家人又怎么可能生活的如以前一般的安稳,我们是在为了这大唐的江山而打仗,而不是为了皇上!即便是饿死,我们也要战到最后一刻。”
君昊指着两人大骂,那两人却突然嚎啕大哭起来,雪花一片一片的飞着。
“可是将军呢!如今将军昏迷不醒,我们能赢吗!军师,我们是人,我们也会怕,我懦弱,我胆小,我求的不多,但是将军不在,你让我如何安心的饿着肚子打仗,你让我如何!”
冰冷的校场顿时变得更加刺骨,君昊颤抖着身子,他当然知道静怡再不醒,这大军就乱了,但他没想到的是,竟然会乱成这般。
早知如此,当年在蜀中,就不应该让景军敬奉静怡为天;早知如此,当初大仗开始,自己更不应该让静怡如此笼络人心。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