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尚的即位和新皇的登基在同一天,世人皆说,这是祥诏。
如今,风雪已停,冰雪渐渐消融,那枝头也开始出现了一点的绿。
大家说,这冬天来得早,去得晚。但是这春天来得晚,但赶得快。
这话语裏背后的意思尽是对静怡登基后的无限希望,然而对此,静怡确实不闻不问。
仍有些顽固的朝廷大臣在大骂静怡,不忠不孝,谋朝篡位,但是静怡听闻这话,也只是淡然一笑,然后继续缝制着自己手裏的衣服,不曾踏出宫门一步。
有人问君昊,将军这几日呆在宫裏干什么?
君昊说,在缝嫁衣。
大家不可思议的看着君昊,甚至有几个人傻傻的问道,将军缝嫁衣干什么,那是女儿家的事情,军师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君昊笑而不语。
静怡缝制的嫁衣很简单,上面也只有一只凤凰,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拿针线了,那只凤凰上,竟然满是线头,看起来,甚是粗糙。
君昊看着静怡缝制的嫁衣,讽刺道:“就你这手艺,你还好意思做针线活?”
静怡瞟了君昊一眼,然后淡定的把所有的线头剪掉,继续低头缝着,看的君昊嘴角一抽。
君昊没有问静怡为什么缝嫁衣,或许是因为已经知道答案了,又或许是因为这句话问起来,真的很傻。
静怡说,她和拾得之间,有太多的但是,有太多的如果,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没有哪一个女子不希望自己终有一日能够穿上凤冠霞帔,嫁给自己心爱的人。只可惜的是,这世间有太多的女子,即便凤冠霞帔,也嫁不到自己深爱的人。
静怡在登基的一天缝好了嫁衣,那个满是线头的嫁衣。
君昊拿着衣服,皱着眉头说,这是他看过的最难看的嫁衣了。
静怡却将嫁衣迭的整整齐齐,递给了君昊。
君昊看着眼前的嫁衣,嘲讽的看了静怡一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静怡只是笑了笑,对着君昊道:“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不是我自己,也不是拾得,而是你。”
君昊一颤,静怡却没看君昊的反应,而是大步的走出了宫门,而这,是这几日来,静怡第一次踏出了宫门。
那些不满静怡登基的人皆被囚禁在大牢之中,静怡出宫门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到大牢去。在大家以为静怡会杀尽全部的人时,却见静怡笑着离开了大牢,而那些原本反对静怡登基的人,竟然无一不同意静怡登基了。
没有人知道在短短半柱香时间内,静怡跟那些人说了些什么,能让这些老顽固同意静怡登基。后来,很多人好奇的问那些大臣,可那些大臣都没有说出答案,直到死,其中一个大臣在自己回光返照的时候,突然对着自己的子女道:“武帝,是明君,也是个苦命的人,要好好侍奉他……”
可那时候,静怡早已经不在了。
静怡的登基大典是在大觉寺进行的,这是大唐除了太祖皇帝以外,第一个在大觉寺举行登基大典的皇上。
黄昏时分,夕阳西下,余晖渐落,静怡看着那一根根枯枝,黯然一笑。
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道路,静怡再次踏进大觉寺裏,小僧们看着静怡的目光,多了几分敬重。
箫贵妃依旧呆在西厢房裏,手执念珠,敲着木鱼,嘴裏念念有词。
静怡慢慢靠近,对着箫贵妃道:“母妃,我来接你了……”
箫贵妃停下了手中的木鱼,起身,回首,静静地看着静怡,许久,才道:“瘦了……”
话语裏面带着一丝不明的担忧,虽然只是一瞬,但却足够让静怡喜极而泣了。
静怡道,母妃,我回来了。
箫贵妃颔首,最终,还是上前抱住了静怡。
这是母妃第几次抱自己呢?
静怡不想回忆也不想知道,过去有太多的不堪了,不去想,也就不去恨了。
“明日就登基了,都准备好了吗?”
或许人老了,就看透了许多。
又或许是因为放下了,就看清了许多。
静怡看着箫贵妃的担忧,笑着点了点头,道:“放心,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箫贵妃看着静怡的笑脸,只觉得猜不透,她不知道如今的静怡,到底是在想什么,又或许说,如今的她,快乐吗?她只知道静怡苦过、累过,也恨过。只是那时候看着她的时候,她还像一个人,可如今看着她的时候,却只觉得心疼。
那笑容不真,但那笑容,也不假。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静怡便不再哭了,君昊说,为君者,最切忌的就是眼泪,如果真的想哭,那么你就笑吧,只有笑容,才是掩盖一切的最好的办法。
于是,静怡便开始不断的笑着,她不能倒,所以只能笑了。
离开西厢房,再次来到景逸的坟前。
他的坟旁多了一个方碑,墓碑上面写着:圣女灵云之墓。
想起皇陵裏孤独躺着的永煌,静怡突然觉得有些心疼:生不能同时,死亦不能同穴,说到底,是谁可怜过谁?
“皇兄,对不起,到了最后,我还是没有保护好云儿……”
空气似乎在朦胧间弥漫着一股桃花香,静怡感觉自己好像落泪了,可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却发现它们依旧干涸的如那满树林的枯枝。
静怡慢慢的靠在了墓碑之上,一阵冰凉和刺骨钻心而来。可静怡却依旧淡笑,摸了摸那一尊墓碑,又看了看灵云的墓碑,笑道:“皇兄,明日,我便接你回家。”
灵云的墓碑在一旁静静地立着,生不能相伴,死后相随,毫厘之隔,千裏之差,说到底,是谁欠了谁?
桃花开,何处来?灵云现,舞三臺。胭脂黛,泪眼霾。死同穴,不得骸。
静怡起身,慢慢的走出了后山。
大觉寺的一草一木宛如初,可却依旧令人陌生不已。
静怡问一小僧,大和尚在哪裏?
小僧虽然戒备的看着静怡,但依旧低头说道:“大殿。”
慢慢走到大殿之中,明明速度已经放的如此之慢,可不知为何,对于刚刚自己所走过的路,所经过的人,所看见的事,却已经没有一丝的印象。看着大和尚坐在大殿之中,佛香袅袅,大佛之下,静怡来到大和尚面前,伏地,便是一个大跪。
而这,是静怡第一次向大和尚行跪拜礼。
因为这,是静怡第一次如此认真的去看清眼前的这个人,不再是低人一等,更不在是居高临下。有些人,可以看低了,有些人,也可以看高了,大和尚,便是这样的人。
大和尚看着静怡,微微偏首,不忍那目光一瞬间的接触,低声道:“殿下,你和他今生註定有缘无分,有何必强求?”
有缘无分,何必强求?
静怡莞尔一笑,自己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颔首,再次伏地跪拜,道:“大和尚,我来,不过是为求一事,而这,也算我与他之间的了结。”
大和尚静静的看着静怡,那目光似乎是要把静怡看透,只可惜,静怡的脸上,除了微笑,便无他物。
大和尚嘆笑:“殿下,你果然是天生的帝王命。”
静怡恭敬答道:“但也是一颗命中煞星。”
没有退让,不是为了再次一求,只是为了再见一面,仅此而已。
离开大殿,静怡望着外面那一颗颗的桃花树,不曾细看,如今才发现,俨然已经有几颗抽出了新芽。
君昊站在不远处的桃花树下,看着静怡迷离的双眼,暗笑道:“怎么,看傻了?”
静怡摇头:“不是,只是觉着这些桃花树,有些刺眼罢了。”
君昊不语,直视着静怡,最终轻声道:“殿下,如今,他在北厢房。”
静怡没有回答,君昊有些不忍,不知为何,越接近明天,越接近一切的计划,自己反而是最先退不得那个人。
君昊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说道:“跟他说吧,灵云的命数就是如此,不是你的错。”
静怡依旧在笑,她说,这一切,拾得早就知道了。
君昊不语,他又怎么会不知。看着静怡依旧淡然的笑容,君昊捏紧这拳头,最终上前抱住了静怡,道:“殿下,求你,别笑了。”
君昊顿时发现,原来在他们三个人之间,最先后悔的人,竟然会是自己。
“不是你说,为君者,笑者,盖其心,服天下也。”
挣脱怀抱,狂笑一声,静怡大步的离开了大殿之外,慢慢的朝着东厢走去。
那瞬间,君昊发现,自己竟然再也看不透静怡了,如今的她,已经是一个帝王了。
登基大典在次日如常举行,晴空万裏,大觉寺的阶梯下面站满了的是大觉寺的各位僧侣,而阶梯之下,则是满朝的文武大官。
静怡站在大觉寺的门口,君昊站在大觉寺的门前那搭好的祭臺之上,大声念着诏书。与往常不同,诏书裏面没有一句对先皇的不满,对前朝的批判。静怡静静地跪在祭臺之下,在君昊念完诏书之后,接受着大和尚的洗礼。
祭祖,祭天,祭佛,三者缺一不可。
场面庄严而肃穆,最终,黄袍加身,静怡缓缓而立,对着满山下的僧侣和文武大臣说道:“我已李氏江山发誓,定会让大唐从此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众人纷纷跪下,大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静怡淡笑,回首,便见那人就站在那裏,一如自己,一袭明黄的僧服。长发飘然,不曾束发。披落而下,犹如黑夜星辰。
一步,两步,两人渐进。直到靠近之时,拾得突然跪下,道:“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争夺了一辈子,硝烟弥漫,在迎来了如今坐拥天下,背靠龙椅的时候,拾得的一句话,却让静怡的心,不知是喜是悲。放弃了一切的得到的东西,竟然在得到之后才发现,原来自己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它。
身后,是满朝的文武大官,是大唐千千万万的百姓。
如今的她,已经没有退路。
静怡怅然一笑,或许永煌有一句话是说的对的,我可以为了这个江山倾出所有,却不能为了一人而倾出江山。
这就是帝王的命,最是无情帝王家,古人诚不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