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潜伏三年,一无所获,心里能甘愿?他要是逃出去了,以后肯定还会想办法。”
“明的不行来暗的,直的不行绕弯子,这种人,惦记上了就不会轻易放手。”
老天师沉默片刻,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田晋中继续说:“咱们龙虎山有师兄坐镇,自然不怕。可那些在外行走的弟子怎么办?那些跟咱们有来往的道友怎么办?”
“龚庆那种人,最擅长的就是钻空子,他要是藏在暗处,时不时搞点小动作,也是个麻烦。”
老天师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田晋中又道:“别忘了,甲申的事虽然一直埋着,但是总有人想把它挖出来。”
“咱们都知道,甲申的秘密,牵扯实在太大了。”
“那些八奇技的传人,那些当年参与过的人,他们的后人,现在都在各处。”
“龚庆要是躲过了全性,真的惦记上了,迟早会惹出大乱子。”
老天师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你说得对,生死不明,有时候比明面上的敌人更麻烦。”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龚庆这人,身为堂堂全性代掌门,心机深沉,能忍三年之久,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他要是真躲起来了,确实是个隐患。”
田晋中点头:“所以我一直觉得,与其让他躲在暗处,不如想办法把他找出来。”
“不管是死是活,至少要知道他在哪儿,在干什么。”
老天师看着他,忽然笑了:“晋中,你这几十年关在屋里,心思倒是比以前更缜密了。”
田晋中苦笑:“师兄就别取笑我了。”
“我这几十年的静功,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想事情。”
“天天没事干,只能胡思乱想,想得多了,有些道理自然就明白了。”
“倒是赵小友那边,你回头联系一下,让他顺便留意留意。”
田晋中点点头:“行,回头我让荣山加他好友,有事没事多聊聊。”
荣山连忙摆手:“别别别!师叔您饶了我吧!我跟那位聊什么?聊怎么让人断腿吗?我跟他聊不来!”
老天师和田晋中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声中,精舍内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荣山忽然又想起什么,凑到老天师跟前,神秘兮兮地问道:“师父,您说那位赵先生,现在什么实力了?跟您比怎么样?”
老天师瞥了他一眼,懒得回答。
荣山挠挠头,自说自话:“不过话说回来,张楚岚和赵先生都是公司的同事,还有华北那层关系在,应该会有不少交集吧?毕竟都是自己人。”
田晋中听到这里,忽然笑了:“自己人?这个说法倒是有意思。”
老天师也笑了:“楚岚那小子的心眼,比筛子还多。”
“赵小友呢,又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性子,这两人凑一块,谁算计谁还不一定呢。”
荣山眨眨眼:“师父,您是说他们不是一路的?”
“一路?”
老天师摇摇头,“什么叫一路?”
“都是公司的人,算一路;都是异人,也算一路;都在华北,也算一路。”
“但要说心性、追求、手段……那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话说回来,正因为不是一路,反而容易相处。”
“两个心眼一样多的人凑一块,那是互相算计。”
“一个心眼多,一个懒得算计,那倒是能相安无事。”
田晋中点点头:“楚岚那孩子,虽然心眼多,但心地不坏。”
“赵小友呢,虽然手段邪门,但行事有底线。”
“他俩要是真能互相照应,倒也是一件好事。”
老天师看了他一眼,笑了:“师弟,你这是在替楚岚铺路?”
田晋中摇摇头:“铺路不敢说,只是觉得……楚岚那孩子,跟怀义太像了。”
“如果,怀义当初要是也能有个能托底的人,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
老天师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怀义的事,不怪任何人。”
“那是他自己选的,也是他自己走的。”
“楚岚那孩子,比怀义懂得变通,也比他更会审时度势。”
“这一点上,他比怀义强。”
“是啊,怀义那大耳贼,一根筋,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楚岚比他机灵多了。”
田晋中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笑了起来:“反正楚岚和赵小友都是公司的同事,还有华北这层关系在,楚岚应是性命无虞了。”
老天师也笑了:“你倒是想得长远。”
田晋中笑道:“不是我长远,是楚岚那小子机灵。”
“怀义当年,要是也有楚岚这么懂得变通,知道见风使舵,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跑……或许,就不是那个结局了。”
笑着笑着,他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为一声叹息。
老天师没有答话。
他知道师弟在想什么。
张怀义的事,一直是田晋中心里的一根刺。
当年下山寻人,结果人没带回来,自己还落得个残废。
虽然田晋中从没抱怨过,但老天师知道,师弟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荣山察觉屋内气氛不对,还想说些什么,看到老天师的眼神,缩了缩脖子,乖乖退了出去。
门关上,精舍内又恢复安静。
此时,屋内互为师兄弟的二人没再说话,只剩下难言的平静。
二人都在想着,若是当初的怀义,可以放心地给自家师兄弟交个底,好好地和他谈谈心,或许当初的甲申之乱,就不会闹得如此难看了。
怀义就可以回来继承天师之位,田晋中也能免去四肢尽断、经脉废掉之苦……
沉默了不知多久,老天师忽然开口,语气变得凌厉起来:
“龚庆该杀!”
田晋中抬起头,看着师兄。
老天师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代之以一种罕见的肃杀。
“吱呀————”
突然,木门再次拉开。
“师傅,师叔,准备用晚膳了。”
荣山端着托盘、梗着脖子,晃头晃脑地把脑袋探进门缝,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田晋中看着他这副憨态,忍不住笑了笑。
荣山这孩子,天赋极高,就是性子太直,有时候缺根弦。不过也正是这份赤诚,才让人觉得可爱。
“算了算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老天师看着荣山那一脸“请师父赐打”的憨厚模样,刚刚还紧绷着的脸又缓和下来。
田晋中点点头:“说的也是啊,聊了这么些时间,也该饿了。”
两人相视一眼,都笑了。
笑声中,有对故人的追思,也有对后辈的期许。
荣山在一旁听着,似懂非懂,但见师父和师叔都笑了,也跟着嘿嘿傻笑起来。
窗外,夕阳西沉,晚霞满天。
龙虎山的钟声再次响起,悠扬而深远。
精舍内,三人静坐。
话题从赵九缺的饕餮坑之行,到龚庆的潜逃,再到张楚岚的未来,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落回了那个刚刚从死地归来、此刻不知身在何处的年轻人身上。
“对了。”
老天师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田晋中,“你联系赵小友的时候,顺便问问他,那饕餮坑里,到底有什么。”
田晋中一怔:“他肯说?”
老天师笑了:“说不说在他,问不问在你。”
“他要是不肯说,那就算了,反正……”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望着天边的晚霞,缓缓说道:
“活着出来,比什么都强。”
田晋中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崭新的手。十指微微弯曲,再伸直,再弯曲,再伸直。
动作比之前流畅了许多。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晚霞映在他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活着出来就好……”
他喃喃着,拿起手机,开始笨拙地打起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