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内经》有云:“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天地四时,各有其气。
春之气为风,夏之气为暑,秋之气为燥,冬之气为寒。
如今正是夏末秋初,暑气未消,燥气已生,两气交争,最易生变。
而在这变中,有一样东西,最为脆弱。
那就是木。
秋属金,金克木。
夏末秋初,金气始生,木气始衰。
山林间的草木,在这个时节最为脆弱,最容易受到影响。
而木,对应人体五脏,是肝。
肝主筋,主疏泄,主藏血。
肝气郁结,则筋脉拘挛,气血不畅。
赵九缺要做的,就是借助天时,引动这些人肝中的木气,让它在金气的压制下彻底郁结。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收。”
话音落下,山道两旁的草木忽然无风自动。
那些泛黄的叶子沙沙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它们体内被抽走了。
柴言的身体忽然一僵。
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钻入他的身体,钻进他的肝经。
那力量不是攻击,不是伤害,而是……剥夺。
剥夺他的力量,剥夺他的生机,剥夺他身体里那些属于“木”的东西。
他的双腿开始发软,手臂开始发抖,体内的炁息如同退潮一般迅速流失。
不只是他。
他身后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摇晃起来,有的直接跪倒在地,有的扶着树才能站稳。
这是厌胜。
不是用的符咒,不是用的镇物,而是用天时。
立秋之后,金气渐盛,木气渐衰。这个时候,天地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万物开始凋零。
而赵九缺要做的,就是把这股肃杀之气引到这些人身上,让他们体内的“木”提前凋零。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有云:“立秋,七月节。秋,揫也,物于此而揫敛也。”
揫敛者,收敛也。
万物收敛,则生机内藏。
生机内藏,则外无所依。
外无所依,则力无所出。
柴言的感觉,就是力无所出。
他的身体还在,他的力量还在,但他使不出来。
就像一棵树,根还在,干还在,枝叶也还在,但到了秋天,它就是要落叶,就是要休眠。
这不是病,不是伤,是天道。
柴言咬着牙,试图调动体内的炁。
但那些炁如同死水一般,纹丝不动。
他的肝气郁结,经脉不畅,根本没办法正常运转。
他身后,赵猛身上的火焰铠甲彻底熄灭了。
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孙老七试图遁地,却发现脚下的泥土硬得跟石头一样,根本钻不进去。
龙七召唤出来的凶灵刚一出现,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成碎片。
那些普通人就更不用说了。
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经年累月修行的、有根基的异人,全靠法器撑着。
现在法器被上尸神的【落宝秽毒】污染了大半,体内的炁又被赵九缺用天时压制,一个个瘫倒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只有架着马仙洪和抬着龚庆的那几个人还在强撑着。
但他们也撑不了多久了。
赵九缺看着他们,没有再出手。他已经不需要再出手了。
这些人,已经被天时打败了。
《道德经》有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自然之力,非人力可抗。
他不过是借了天时的一丝余威,就足以让这些已经精疲力竭的人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柴言站在原地,双腿颤抖,但他依然没有倒下。
他看着赵九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到底……是谁?”
赵九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柴言,看着他那双已经黯淡了许多的蓝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可惜。
这个人,如果能清醒过来,或许是个不错的对手。
可惜……
他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九缺微微侧头。山道后方,一老一少从黑暗中走出来。
老的那个一身灰布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脸上写满了不耐。
少的那个……赵九缺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抽搐。
王也。
武当出来的那个术士,风后奇门的传人,罗天大醮上见过的那个懒散年轻人。
此刻他跟在周圣身后,满脸淤青,额头上肿了一个大包,鼻子上贴着一块膏药,嘴唇也破了,活像是被人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赵九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周圣,忽然有点想笑。
“王也道长,”他说,“你这头上的包……”
王也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圣已经冷哼一声,抢先道:“你问他?你问他那个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
赵九缺挑了挑眉。
周圣转过身,指着王也的鼻子,怒气冲冲道:“我知道了有人成功继承风后奇门后十分开心!看看能继承我绝技的该是怎样的才俊!我本想着你该是个骨骼清奇、自幼修行的天人!”
“没想到你是个半路出家的纨绔!”
王也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师叔祖,我……”
“住嘴!”
周圣厉声打断他,“这是风后奇门!多少人为了这个命都可以不要!”
“云龙那几趟破拳你懈怠就算了!我的绝技也敢疏于研习!?”
王也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周圣越说越气,怒极反笑:“用!用的可好啊!”
“用得最多的就是没事时开阵给自己吹凉风玩!怎么?你家自幼家贫,缺那点电费么?”
王也:“……”
赵九缺:“……”
他实在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周圣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又转过头去教训王也。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指着王也的脑袋,手指都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风后奇门最忌讳什么?”
“最忌讳的就是把中宫定在元神里!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天生的圣人?你以为你悟性通天?”
“你知不知道,中宫定在元神里,一个不小心,你的元神就会被变化万千的奇门格局撕碎!”
王也抬起头,想要辩解什么,但周圣根本不给他机会。
他越说越气,一脚踹在王也的屁股上,把王也踹了一个趔趄。
“你给我记住了!”
“风后奇门,中宫在身,不在元神!”
“你要是再敢把中宫往元神里放,我直接废了你的修为,省得你哪天把自己玩死!”
王也捂着屁股,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师叔祖,我记住了。”
周圣这才消了点气,又踹了他一脚,转过身来,看着赵九缺。
他的表情变了。
刚才面对王也时的恨铁不成钢,此刻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小道友,抱歉了。”他说。
“我还是要拦你一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