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厢房里,一股子怪异的药味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连蚊虫都不愿在此落脚。
青花瓷碗里盛着黑褐色的汤汁,热气袅袅上升,在窗纸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药味浓烈,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王并靠在太师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圈。
罗天大醮那场比试,赵九缺的厌胜咒术差点要了他的命。
若不是王蔼拼着老脸求老天师出手化解,若不是王家倾尽全力寻来各路名医好药,他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
原因无他,无论是化血肉为纸钱飘散的【印纸钱】,还是直接烧在他肉身上的【烧命火】,在那个情况下,随便哪个厌胜都能要了他的命。
但是,药再灵,伤再好,也治不好王并心里的火。
他端起碗,皱着眉,一口气灌了下去。
药很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比当初罗天大醮赛场上当众服灵时还要狰狞。
他把碗重重放在桌上,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为什么?为什么太爷不让我出去?”
他的声音沙哑而愤怒,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旁边伺候的下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王并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踩什么东西。
“那个姓赵的,那个该死的扫把星,他把我害成这样,太爷却让我忍着?”
“忍什么?有什么好忍的?我王并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树冠遮蔽的天空,眼中满是怨毒。
罗天大醮那一战,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他的身体被赵九缺的厌胜咒术撕裂,他的骄傲被碾碎,他的尊严被踩在脚下。
他在床上躺了几个月,每天喝着苦药,忍受着皮肉愈合时的瘙痒,听着下人们在背后窃窃私语。
“啪!”
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碗底剩余的汤汁溅了一地,药味更浓了。
“凭什么!”
王并咬牙切齿,双手撑着身子想要跳起来踹人,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凭什么不让我出去!凭什么不让我报仇!”
他的伤好了,但他的恨没有好。恨赵九缺,恨那个让他当众出丑的人。
恨太爷,恨那个不让他报仇的人。
恨所有人,恨所有活得好好的、比他幸运的人。
“少爷,太爷说了,这段时间不能出门。”
“这段时间,外面不太平……”下人小心翼翼地开口。
王并猛地转身,一巴掌扇在下人脸上。
那下人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溢血,却不敢吭声。
“不太平?什么不太平?”
“是那个姓赵的又要闹事?还是太爷怕了?”
“他怕了,我不怕!”
王并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我要出去,我要找人,我要让那个姓赵的付出代价!”
伺候他的丫鬟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门外的护卫也缩了缩脖子,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王并抓起桌上的茶壶砸向门口,茶壶撞在门框上,碎瓷片四溅。
“我堂堂王家的少爷,被一个野路子诅咒师打成这样,太爷不帮我报仇也就算了,还把我关在家里!”
“凭什么!”
“凭什么啊!”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戾气。
自从罗天大醮回来,他就被禁足了。
王蔼发了话,没有他的允许,王并不得踏出老宅一步。
护卫日夜守着,丫鬟寸步不离,连如厕都有人跟着。
王并觉得,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王并抬起头,看见一个矮胖的身影走进来,连忙坐直身体,收敛了脸上的怒容。
王蔼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王并面前。老脸阴沉,眼神锐利,像两把刀。他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和药渍,眉头皱了起来。
“又发疯了?”
王并看到自家太爷真来了,低下头,不敢说话。
王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
他没有看王并,只是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关在家里吗?”
王并咬着牙,不说话。
王蔼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因为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王蔼叹了口气。“那个赵九缺,已经不是当初在罗天大醮上跟你动手的那个人了。”
“他从饕餮坑里出来,整个人脱胎换骨,连我都没有把握能赢他,你去找他报仇,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王并咬着牙,双拳紧握。“我不信。”
“他不过是运气好,学了点邪门歪道。”
“太爷,您可是十佬,您怎么会怕他?”
王蔼摇摇头。
“不是怕,是没必要。”
他顿了顿,仿佛是真的不在意,又仿佛是为了给自家小孙子打强心针,又道:“并儿,你太年轻了,不知道这世上的事,不是靠蛮力就能解决的。”
“那个赵九缺,现在公司护着他,关外的仙家护着他,老天师也护着他。”
“动他,就是动这三座大山,我们王家虽然不至于怕,但也没必要去碰这个钉子。”
他看着王并,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再等等,等风头过了,等公司对他的关注少了,我们再想办法。”
“到时候,你想怎么报仇,就怎么报仇。”
王并抬起头,看着王蔼,眼中闪过一丝不甘。“要等多久?”
王蔼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但总会有机会的。”
王并低下头,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拳头握得更紧了。
他知道太爷说的有道理,但他不甘心。
他堂堂王家的少爷,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
他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羞辱。那个赵九缺,那个野路子诅咒师,凭什么!
王蔼站起身,拿起拐杖,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要是敢偷偷跑出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推门出去。
王并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狠狠一拳砸在椅背上,这一拳很用力,连带着他的身子也狠狠撞在椅子上,椅子木屑飞溅,仿佛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的眼中满是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赵九缺……赵九缺……”
他一遍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嚼碎,咽下去,融进血里。
……
王家宅邸的另一个角落,一间隐蔽的密室。
王蔼坐在椅子上,面前站着几个王家旁支的长辈。
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有的阴沉,有的焦虑,有的带着几分不满。
“家主,族里的年轻人最近有些不安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斟酌着开口,“他们对并儿的事有意见,觉得他有点太弱了,有点……德不配位。”
王蔼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另一个中年人接口道:“不只是年轻人,还有几个旁支的话事人也有微词。”
“他们说,王家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受过这种气。”
“一个野路子出身的诅咒师,也敢骑到王家头上,这要是传出去,王家的脸往哪儿搁?”
王蔼冷笑一声。“脸?命都要没了,还要脸?”
几个长辈面面相觑,不敢再说话。
王蔼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传我的话,所有人这段时间都不许轻举妄动。”
“谁要是敢私下找那个赵九缺的麻烦,别怪我不讲情面。”
几个长辈对视一眼,齐声道:“是。”
王蔼挥了挥手。“下去吧。”
长辈们退了出去,密室里只剩下王蔼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树冠遮蔽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并儿啊并儿,你可知道,太爷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王家。”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吹过院子,带起几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