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红手治愈,手掌恢复如初。
疤痕还在,赤红色的炁光还在流转。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又看了一眼掌心的疤痕。
然后她把铜盆推到一边,站起身,走到修身炉前。
修身炉的炉门关着,透过炉门上的玻璃窗口,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色的单衣,身材高大,肩背宽阔。
面容和吕慈一模一样,眉眼,鼻梁,嘴唇,下颌,甚至额头上的疤痕,都跟吕慈没有任何区别。
吕冲。
他已经在修身炉里躺了三天了。
三天前,他带着人去了饕餮坑,试图潜入赵九缺的领地,打探虚实。
他还没有进入饕餮坑的入口,还在外围的山道上,就开始遭到攻击。
不是人,是雾,是山壁上的岩石,是脚下的泥土,是空气中的每一粒微尘。
他被雾气迷住了眼睛,从山坡上滚下去,摔断了两根肋骨。
他站起来的时候,小腿上多了几道伤口,皮肉翻卷,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不是野兽,是石头。
山道上的碎石突然弹起来,像暗器一样射向他。
他用如意劲挡住了一部分,却没有挡住全部的。
他继续往前走。
雾越来越浓,山壁上的岩石开始变形,有的像人脸,有的像兽头,有的像张开的嘴巴。
一块岩石忽然裂开,从里面伸出一根石刺,刺穿了他的肩膀。
他忍着痛,把石刺拔出来,继续走。
越往前走,攻击越频繁。
脚下的泥土会突然陷下去,变成一个深坑,坑底插满了石刺。
头顶的岩石会突然掉下来,砸向他。
空气里的雾气会突然凝固,变成一堵墙,挡住他的去路。
饕餮坑在排斥他,在拒绝他,在告诉他,这里不欢迎你。
他试了七次,七次都被挡了回来。
最后一次,他刚到饕餮坑的入口,脚还没迈进去,一团黑影从雾中扑出来,撞在他胸口,把他撞飞出去。
他摔在碎石上,胸口多了一道深深的抓痕,皮肉翻开,能看见里面的肋骨。
肋骨断了两根,一根刺进了肺里,他咳出了血。
他用明魂术强行压制了痛觉,挣扎着站起来,转身下山,逃出了饕餮坑的范围。
曲彤让他回来。
他回来了,躺在修身炉里,浑身是伤。
曲彤打开炉门,吕冲睁开眼睛,从炉膛里坐起来。
他的伤已经被双全手治好了大半,皮肤上的抓痕愈合了,断掉的肋骨也接上了,肺里的血被吸了出来。
但他的脸色很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榨干了精气。
“主人。”他开口,声音沙哑。
曲彤看着他。“饕餮坑里,有什么?”
吕冲摇了摇头。“不知道,我进不去,饕餮坑在排斥我,不是物理上的排斥,是……”
他想找一个词来形容那种感觉,找不到。
他想了很久,终于说:“是天地的排斥,那片地方在排斥我。”
曲彤沉默了一下。“什么感觉?”
吕冲道:“像被整个天地敌视,石头,泥土,雾,风,都在跟我作对。”
“它们不想让我进去,它们不想看见我,不想听见我,不想感觉到我。”
“我在那里,是一个错误,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曲彤看着他。“你连入口都没进去?”
吕冲摇了摇头。“入口就在前面,几步远,但我走不过去,”
“每走一步,阻力就大一倍,走到最后,像有一座山压在身上,动不了,喘不过气。”
曲彤转过身,走回石桌前坐下。
她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她在想,在想吕冲说的话。
天地在排斥他,不是人,是那片天地。
对赵九缺而言,他站在那里,他就是那片天地。
山是他,水是他,雾是他,石头也是他。
吕冲要进去,不是打败赵九缺,是要打败那片天地。
一个吕冲,十个吕冲,一百个吕冲,都不可能做到。
那不是人力能及的事。
曲彤的手指停住了。“王蔼,确定死了吗?”
吕冲点了点头。“确定。”
“饕餮坑里的雾气散了之后,王福一个人走出来的。”
“他胸口还有墨符的痕迹,说明王蔼在死之前没有解除墨符的控制。”
“如果王蔼还活着,墨符不会失效。”
曲彤沉默了。
王蔼死了,王家完了。
王蔼在饕餮坑里倒下,王家在异人界里倒下。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那些曾经依附王家的势力,会立刻转向。
那些曾经被王家压制的势力,会立刻反扑。
那些曾经跟王家有仇的人,会立刻上门。
王家的人会跑,会躲,会改名换姓,会隐姓埋名。
四大家族少了一个,剩下的三家会重新瓜分王家的地盘、生意、资源。
公司会介入,会接管,这一切,在几天之内就会发生。
赵九缺呢?
他会做什么?
他什么都不用做,他已经做了最该做的事,杀了王蔼,毁了王家。
剩下的事,有的是人替他做。
他只需要坐在饕餮坑里,等。
等那些替他做事的人做完,等他该等的人来。
下一个该等的人,是谁?
曲彤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疤痕。
赤红色的炁光还在流转,像心跳,像倒计时。
他在等她,等她自己露出破绽。
她不能等,她必须在赵九缺来找她之前,做好一切准备。
冯宝宝的事,只能暂时放一放了。
冯宝宝很重要,是她计划的核心,是八奇技的钥匙,是她追寻了一辈子的答案。
但再重要,也比不上自己的命。
命没了,什么计划都是空的。
曲彤站起身,走到墙壁前,伸出手,按在一块凸起的砖上。
砖块陷进去,墙壁裂开一条缝,露出一条漆黑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间更小的密室。
密室的门是铁制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她打开门,走进去。
密室里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只木匣。
木匣不大,紫檀木的,雕着繁复的花纹。
她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信纸。
纸是阴阳纸,泛着淡淡的黄色。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看了看。
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她把那张纸放在一边,拿起第二张。
这是一张空白的阴阳纸,没有字迹,没有纹路,干干净净。
她把空白纸铺在桌上,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吕冲,准备撤离。”
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递给吕冲。“送出去,给所有在外面的眷属,用你自己的炁。”
吕冲接过纸,小心收好。“主人,撤到哪里去?”
曲彤沉默了一下。“先撤到南方,找一个偏僻的地方,躲起来。”
“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吕冲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密室。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曲彤站在桌前,低头看着掌心的疤痕。
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赤红色的炁光在流转,像眼珠在转动。
它在看她,它在盯着她,那是赵九缺的眼睛。
她把手握紧,掌心朝下,压在桌上。
疤痕压在桌面上,硌得手心生疼。
她没有松开,只是按着,按了很久。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通了。
“冯宝宝的事,先放一放。”曲彤的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放多久?”
“不知道,等我通知。”曲彤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看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下去,变成一片黑色。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她在想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