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动向同样传到领主庄园中。
这是一座极为古朴而威严的宅邸,历经几代人的修葺与扩建,它比城市更靠近森林的呼吸,又比村镇更显冷硬的威仪。
正如人们所说:“庄园先成为王国,此后才有了疆域。”
庭院是这个微型王国的主角。
帝国的阴影尤深,无遮无拦的广阔世界吓坏了萨拉贡人,权贵们总是病态地追求可以掌控的私密空间,将一切都挤入围起高墙的庭院里。
花园通常以十字形水渠分为四个象限,以方形整齐排列,种植芳香花卉与果树,在绿篱间铺设瓷砖。
走进大门,门框是银匠风格的精美石雕;庭院之间,能看到黄金流淌的塞壬弥西玛式的浮雕柱廊;抬头望向天花板,帝国恢弘的藻井耀眼如烈阳。
不同时期的多种风格迷人地调制在一起,宛若一位脱下铠甲,换上华丽丝绒外套但腰间仍别着剑的体面绅士。
外部已经如此奢华,内部装饰是贵族社交的重中之重,几乎每一位富裕贵族都会为此精细设计,以此透露出财富、力量与品味。
阿尔瓦·利桑德罗依然拥有华美的外衣。
但在那之下,男爵只剩赤身裸体,以及一把攥出血的利剑。
庄园内部清冷异常,灯台拆卸,饰物凿下,展示架上更是空空如也,只有一层堆积程度不同的薄灰,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承载着怎样的浮华。
昂贵的巨型挂毯和皮革壁挂早已被匆匆出手,储藏的金银和奢侈品,乃至领地的部分收益,都被抵押给了利桑德罗家族的其他“血亲”,以此换取他们的支持。
若非如此,男爵绝无可能安抚仆从,并维持像现在这样的军力规模——两百名火枪兵,上百名剑盾手,乃至在森林内外不停巡逻的诸多骑手。
外面的鸟儿在歌唱春天,庄园内只有低声谈话的声音。
城堡武官汇报完从各处搜集来的外界消息,谈话声也很快寂静下去。
眼窝深陷,形容枯槁的干瘦身影一言不发。他背后挂着家族先祖的肖像,在光明中毫无感情地凝视着他——而在先祖旁边,王室的纹饰若隐若现。
“沙沙。”
阿尔瓦不吼叫,不发狂。
他只是书写。
在一本厚得可怕的账册上书写。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承载了他十年的焦虑和仇恨,几乎要挤出纸页,狠狠地刻在桌上。
自哈利加领动乱以来,每一个被抢劫的村庄,庄园,每一队失去消息的商队,每一笔取消的订单,损失了多少金币、银币、挂毯、宝石、粮食,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书写完之后,他还是一言不发——他在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这些早就看过,计算过的损失。
“5531年4月,马丁村被掠,损失面粉约十二吨,折合...”
“5532年9月,巡林人被杀,运粮车和武器被截,损失...”
“5534年6月,河谷庄园被纵火,损失...”
直到最后,是新添的墨迹,森林边缘又被纵火袭击了一次,有人绊马抢粮,规模较小,疑似是亚奇利的佣兵团,损失尚不确定。
武官站在阴影里,不敢催促男爵做决定。
领主常常在深夜惊醒,突然发令去围堵某个平平无奇的森林出口。除了他,没有人知道那些士兵分散在何处。
在外人眼里他孱弱不堪,然而武官却知道,这是男爵在拼命忍耐着示弱,露出肚皮吸引那些豺狼。
眼下男爵看似平静,完全是炼金药剂的功劳。
武官偷偷看了一眼还在瓮动嘴唇的男爵,心里感到一丝庆幸——安静的疯子总比发狂的疯子好。
阿尔瓦语气恍惚地开口了:“你看,他们在这个时候...发难。是为了吸引...注意力...引走我的士兵。去和昆卡来的人...起冲突。”
“因为他们相信...只要水浑了,就能借着那些人逃走,带走...这么多年的财富。”
“北方很远,但万一...真的有路?嗯...不能让他们走。”他喃喃道,“我的士兵...也不能去...但不去,就判断不了虚实。这是针对我的陷阱,他们逼我派人去看。”
“一旦士兵动手了,死在那里...误会就会变成理由,理由就会变成实证。”
男爵垂下头,继续在纸上书写。
他开始计算人的价值,从士兵算到其他人,并归纳为损失。
“征几个民夫,再找几个伐木工去,给他们吃的。”阿尔瓦继续说,“他们在前面当被赶的猎物,没到地方,雇佣兵不会杀他们,这是表演...”
“后面,再让猎人和士兵跟上,五个人就够了。”
武官微微低下头,他知道领主的意思了:“以他们作为诱饵。我去给外围的骑手传信,让他们提前去前路包围。”
“不,来不及,只去传信。要比他们更快。”
“人们只相信听到的第一句话。”男爵的书写速度越来越快,“让鸢鸟带信出去,我可以给他们很多...很多...包括那些雇佣兵的东西。”
“他们答应,我们再慢慢谈。”
“他们不答应...”
男爵沉默了一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