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迎雪吐艳,年关降至。
今日乃是展府宴请众官员的日子,但见展府门前来拜贺的人是门庭若市、络绎不绝,按理说,国丧期间,本不可这般铺张设宴。当朝太子念其展家一门忠烈,特准许展府可在国丧期间为庆祝展飞死里逃生而稍事庆祝。
展府的总管老杨虽年过花甲,可身子还算健朗。他和账房二人一路检查,生怕下人们有个松懈怠慢了前来的宾客。老杨的脚步停了四次,就挑出七个毛病出来,此番设宴,虽是临时起意,可展家上下都不敢有丝毫松懈。
整个展家上至老夫人下至奴仆杂役都乐滋滋地为着这场宴席所忙碌。
老杨已经一年多没见过这么喜庆而又热闹的场面了,自打展飞殉国的消息传来,展府总是一番愁云惨淡的模样,加上伪太子楚玄把持朝政期间,展府上下都活在朝不保夕的惶恐中,就当大伙都快没了盼头,心灰意冷之际,麟太子带着勤王大军班师回朝。
还更让展府众人为之振奋的,就是展少爷平安归来的喜讯。
待老杨和账房先生走到大门时,家丁们的腰板挺得更直了,那一声声唱喝也中气十足。
“礼部裴侍郎到”
“御史于中丞到”
老杨摸着胡子,显然对威风凛凛的家丁们表示满意。
正值这时,两辆马车徐徐停下,坐在车上的侍卫身手利索,跳下车,躬身掀开车帘,只见走下来两队人马。
展府家丁见到那携伴走来的五人后,突然犯难是否一口气唱喝道时,到还是管家老杨连忙迎了上去,弯腰行礼,笑着说道:“八驸马、八公主这边请。”
楚倾烟连忙施礼,送上了礼品。老杨还礼继续道:“十二公主千岁,驸马爷安好。”陆杭搀扶着大病初愈的楚麒,笑道:“杨总管客气。”老杨点了点头,挥着手势,对着舒河道:“舒舍人里边请。”
江臣彦望着那大门高阔,华灯结彩的展府,默不作声。楚倾烟见她恍惚,暗自握着她的手,将她带进府内,众人跟随丫鬟走进园内,这才发现展府在园内大摆宴席,已落座的官员杯觥交错,整个府邸喧哗而又热闹,这皇亲国戚、文官武将、乡绅名流莫不是都来给展飞庆祝。
楚倾烟巡视着四周,很快就在众人包围下发现了妹妹。楚思晴身着一件略显素淡的鹅黄长衫,可就算如此,仍掩盖不掉那绝世的容颜,婀娜的身姿。
不远处的楚思晴似乎也发现了楚倾烟,和姐姐使了个眼色,侧着头伏在展飞的肩头,轻声道:“迎面向我们走来的是礼部侍郎崔大人,他旁边那个小将军是他侄子,也是你的同年。”
那日,从内室走出来的男人,是她失踪已久的驸马——展飞,一个失忆的展飞。
展飞心领神会,热情道:“崔侍郎,崔将军,这边请。”说完,便亲自去挪凳子,示意他们坐下。
崔侍郎微觉诧异,但仍恭恭敬敬地道:“展将军太客气了。”
楚思晴将展飞的举动看在眼里,心想:“展大哥失忆后,就一直生活在贫苦人家,也沾染了不少民间习气,看来想帮助他瞒住旁人,自己要多花心思了。
崔侍郎微微一笑道:“老夫恭喜展将军平安归来。”
展飞连忙回礼道:“多谢崔侍郎关爱。”
崔侍郎见展飞平易近人,心中大有好感,转头对着楚思晴恭贺道:“恭喜九公主,贺喜九公主,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楚思晴施礼道:“这是大楚的幸事。”
一旁的崔小将军也笑着附和道:“卑职祝九公主,九驸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三年抱俩,把这失去的一年赶紧补回来。”崔小将军是武官出身,说起话来自然是带了点粗鄙。
楚思晴依旧笑道:“借崔将军吉言。”
说完,又欠身说道:“二位崔大人先坐着用食,我和驸马先失陪一下。”于是,握住展飞的手,往下一桌走去。
这一对璧人琴瑟和谐,真乃羡煞旁人。
听着周围感慨地赞叹,楚倾烟紧蹙眉头,她转头看了眼看似平静、沉默寡言的江臣彦,可身旁的人终究是无法掩饰的颤抖了一下,那被自己握住的手指,冰凉而又苍白。
邻桌的齐王不知是性子豪爽,还是故意要众人听见,他亮着嗓子夸赞道:“皇妹和九妹夫可真是亲热啊,叫我这个单身汉好生羡慕啊。”
此时,一旁作陪的上官浩掩饰不住眼里的悲伤,不自觉苦笑出声:“齐王可别说了,我也是单身汉。”
楚商见丰神俊朗的上官浩,取笑道:“上官将军说笑了,你若有心,自有大把的名门淑女愿意为你主持中馈。”
上官浩目光黯然,朝着楚倾烟的侧脸,持着酒杯,涩声道:“齐王,不说了,来,喝酒。”
楚倾烟不语,只是眼中有一抹愧疚和痛楚。
楚麒见江臣彦从头到尾都未发一言,心生怪异,睁着那双天真明澈的眼睛,疑惑问道:状元姐夫,你没事吧,你怎么都不说话啊。”
陆杭看着越发惊艳美丽的妻子,抚着前额暗自腹诽:我的姑奶奶g,你这些年的米都白吃了,光长个子,不长心眼。陆杭指着盘中盛放的佳肴,岔开话题道:“公主,g,这不是你最爱吃的烤羊腿么。我给你撕一块,你专心吃饭就行。”
楚麒扯着嗓子驳道:“我什么时候爱吃这个东西了,又膻又骚的,呜——”话还没说全,小嘴就被陆杭一筷子的羊肉给堵得严严实实。
楚麒被羊肉噎得岔了道,猛地咳嗽了两声,一边咳,一边怒骂道:“陆杭,你丧心病狂你。你想谋杀本公主啊。”
陆杭连忙替她拍拍后背,内疚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江臣彦见二人为这自己争持,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是出言相劝,还是继续沉默。
还是舒河周全,连忙出声来打圆场,脸上绽出那温柔的笑意:“公主可别嫌这个羊肉膻,现在冬意已深,正是吃羊肉的时候,这可是大补啊。”
楚倾烟这时也连忙附和:“舒大人说得是,是药三分毒,药补不如食补。”楚倾烟眼角余光瞥了眼身旁的驸马,笑着问道:“不过我最近有些思虑过渡,心慌气闷,整个人也多愁善感,不爱说话,舒大人能否推荐一些滋补的菜式。”
舒河闻言,早已心知肚明,他盯着面色苍白,愁眉不展的江臣彦,笑道:“我这里确实有几个方子,还请八公主一一记下。”
楚倾烟和楚麒二人都认认真真地倾听起来。
倒是一旁的江臣彦听若罔闻,依旧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只是自顾自地在席上喝着烈酒,眼神飘忽,只为一人。
正值这时,九公主与展飞携伴往江臣彦这桌走来,许多官员的女眷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碗筷,彼此交头接耳起来。
江臣彦恍恍惚惚地望着向她们走来的二人,只觉得他们之间那种相视一笑的默契是多么的刺眼。
当她见到生还的展飞那刻,她只感觉心被瞬间撕成碎瓣,她与九公主彻底完了,从展飞出现的那刻开始,就已被判定结束。
这些日子,她常常半夜独自痛醒,而这一醒,就再也无法入睡,她将泪水吞进肚子,也将思念一同堙没。
她终究还是选择了他,一个高大,俊朗的男子,一个沉稳,细心的丈夫。
展飞,她爱得终究是展飞,江臣彦带着一种莫以名状的凄楚与悲伤。
楚思晴又如方才那样在展飞肩头耳语了几句,展飞爽朗一笑:“八姐,八——姐夫”
楚倾烟深深看了眼避开自己眼神的楚思晴,对着展飞意味深长道:“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展将军吉人天相,日后必有福报。”
展飞拱手笑道:“谢八公主。”
江臣彦的嘴微微张了张,可终究是什么都说不出,目光呆滞如死鱼一般。
展飞只觉得这八姐夫好生奇怪,上次在皇宫初见,他见着自己就像是丢了魂似得,连手中茶盏都没拿住,现下,他又摆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听众人描述,这位江大人该是自己失忆前最亲近的好友。
可为何,他看像自己的时候,总带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呢。
有感于覆在手腕上,那只手力道的加重,展飞蓦地警醒,他侧脸望着楚思晴面色如常的表情。
是错觉么……
那被她握紧的手,就像是溺水时,死命抓住的救命稻草,只要他稍微松手,她就会窒息。
楚倾烟见江臣彦失神,暗暗踢了江臣彦一脚,江臣彦这才幡然醒悟,她见楚思晴一直避开她的双目,最后残存的一丝期待也被瞬间粉碎,她左手提着酒壶,右手拿着杯子,激昂说着:“展大哥,你平安归来,我很高兴,真得很高兴,我,先干为尽。”然后,不等对方作何反应,又给自己斟满,一杯接着一杯,连喝了三大杯。
展飞不明所以,只能跟着喝了起来。
楚思晴无端地眉头一锁,淡淡地道:“驸马,别喝了,烈酒伤身。”
驸马,驸马,你终于把他成你的驸马,那我又算什么呢。这些年,我们之间发生的点点滴滴又算什么。
江臣彦痴痴地凝视着专注于展飞的楚思晴,心底涌起一阵阵锥心的疼痛。
曾经,她留不住她的人,此时,她失去了她的心。
楚思晴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抬起头,对着江臣彦这个方向的众人含笑说道:“姐夫,驸马刚刚回来,身体还不是特别好,您多见谅。”语调平稳、疏离。还不等江臣彦作答,楚思晴又道:“各位,我们还要去招呼其他桌,你们尽兴。”
然后,拽着展飞的胳膊就把他拖出了席位,展飞满脸的错愕和惊讶。
他不懂,为何公主殿下要这么急忙忙地离席,那桌的人不是她最亲近的人么。
展飞一头雾水,右手抓了抓自己的脑门。
这皇家的人,怎么都奇奇怪怪的。
楚思晴闭着双目,强忍住那快要决堤的泪水,她怕自己再待上一刻,就会控制不住地失措痛哭。多么熟悉的场景,那时,她可以陪着那人在喜宴上放肆饮酒,把自己灌醉,忘却所有痛楚,可现在,她必须清醒地离开,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她欠展飞的,她会拿一辈子去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