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小麟跟着我只会变得软弱,从今以后,你得把他教成一个帝王。”
舒河回想起师妹的请求,心底苦笑,他有些复杂道:“殿下有这等雄心,实为大楚之福也。”
楚麟讶于舒河的口气,倒也没有询问,只是自顾自道:“舒卿,你可知我在看什么?”
“微臣鲁钝,还请殿下明示。”
楚麟皱着眉头,不觉忧心道:“本宫在想,以秦太子野心,会甘心放弃楚国这块肥肉么,若是秦哲背信弃义,撕毁盟约,与那齐植合谋,到时,本宫岂不是会引狼入室,成为大楚第一罪人。”
舒河心念一动,缓缓劝道:“殿下顾虑,微臣亦有考虑,若是秦哲当真如此卑劣,殿下也只有破釜沉舟,用最快速度平息内乱,断了齐秦联盟的念想。”
楚麟听着舒河劝慰,原本忐忑的心里更加乌云密布,只能苦涩道:“舒卿说得在理。”
舒河见楚麟眉宇间散发的苦闷烦躁,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观点缓缓告知:“何况,微臣倒是觉得以秦太子这等野心,万万不会干这种只图眼前利益的蠢事。”
“哦?但闻舒卿高见?”楚麟眼底一闪兴奋。
舒河笑而不语,只是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四个国家,淡淡地道:“齐,楚,秦,燕。”
楚麟思绪翻涌,好一阵子才将舒河深意捋了个清楚,欣喜道:“舒卿高见,本宫佩服——”
正值两人相视一笑之时,门被“咚咚”轻叩,门外的人轻声说道:“殿下,八百里加急的密报——”
楚麟一愣,“呈上来。”
“诺!”侍从推门进来,将密报双手递给了楚麟。
楚麟连忙撕开信封,上下扫了一遍,只见他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竟双手发抖,腿脚发软跌坐在地上,神情像受到什么巨大刺激,他只觉胸口一阵剧痛,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姐姐,瑞雪——”
乌云滚滚,将散发着最后一点光线的弯月给遮得严严实实。
江臣彦抬头望着天昏地暗的头顶,她对着身旁的女子愧疚道:“汐儿,都怪我不好,走错了方向,现在只求能寻个山洞住下,等明个天亮在寻下山的道路。”一边说着,一边手持着火把在叶翎汐跟前照着,两人循着狭窄蜿蜒的山路小心地前行。
山路上,长草摇着,雨洗刷过的道路还布满泥泞,叶翎汐皱着眉头,却是默不作声,只是背着药箱亦步亦趋地走着。
“汐儿自个当心点。”江臣彦踩着蜿蜒艰难的小路,把安全平坦的道路让给了叶翎汐,叶翎汐见她这般小心翼翼护着自己,闷哼一声:“快点走吧——”说完,便不再理她。
江臣彦一愣,蓦然明白了什么,欣喜道:“嗯——”
两人走走停停,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在山腰上,寻得一个山洞。江臣彦见山洞还算干净,连忙道:“我去拣点木头,树枝,汐儿先在这休息,我速速归来。”刚想离开,忽觉不妥,将外衣解开,把衣服披在叶翎汐身上:“我出去捡柴火必然要生热,这山洞阴冷,你披着我的外衣等着我。”说完,不等叶翎汐拒绝便跑出了山洞。
叶翎汐抓着那披在身上的衣服,闻着那散发着熟悉的檀香,原以为那颗被她伤透的心会坚如磐石,没想到在那一刻,竟还是有了动摇,叶翎汐闷哼一句,将两个药箱放在一起,自己则寻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瞧着石洞壁上流淌的溪水,忽然想起了这几日她和她之间的相处。
原来,醴泉县内的一个村落爆发了瘟疫,瘟疫很快席卷了山村,还渐渐蔓延到县里,醴泉县里也有部分士兵被感染,叶翎汐和江臣彦觉得事态严重,便决定将守城之事丢给了叶霄云等人,连夜启程赶往霍乱的根源,弯古村。
两人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三日中午赶到了弯古村,自称是云游四海的郎中,从县里得知这里瘟疫爆发,特赶来替村落治病。
那些百姓只觉得这两人,女的绝色,男的俊美,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神仙下凡,又是磕头又是谢恩的,哪去怀疑两人身份,江臣彦和叶翎汐解释无用,也就随着他们。
她二人诊治了几个病患,便知这来势汹汹的瘟疫是尸疫,她们立即将病患和健康的人区分开来,把那些暴尸在荒野的尸体埋了,把感染过的衣物一把大火烧光,还马上上山采了些药材给那些病患外敷内服。
当初,江臣彦怕得也正是尸体腐烂,瘟疫爆发,会引发一连串将士死亡和麻烦,便派兵去埋葬死在峄山的敌军尸体,结果晴儿还借着这个机会,又耗了一批西南军的兵力。
正当叶翎汐还在发呆时,江臣彦抱着一大堆木材和树枝走了进来,叶翎汐瞧着她满头大汗的模样,心底到有些不忍。江臣彦把木柴集中堆在山洞中央,取出身上的打火石,摩擦迸出火星,把树枝点燃,搓了搓手唤着叶翎汐:“汐儿,快点过来取暖。”随后,又风风火火地走出了山洞,又过了良久,又见她抱着一大堆软软的稻草进来,这样反反复复几回,洞里已堆积了烧一整晚的木头。
叶翎汐看着她忙东忙西,自己却什么都没做,忽然心底有了愧意。
江臣彦把稻草铺完,便停了下来,可她不敢贸然坐在叶翎汐身边,只缩在一个离篝火较远的小角落里,身躯也有些抖颤。叶翎汐最见不得她这般可怜的模样,只能板起那张冰脸:“过来坐——”说完,又沉默不言。
江臣彦得到召唤,嬉皮笑脸地跑了过去:“我就知道汐儿舍不得我受冻,你看两个人挨着总比一个人强吧。”
叶翎汐冷哼,暗骂自己心软,早知道不要理她那可怜巴巴的模样。
“汐儿,明日我们把这几株草药煮了,熬个几个时辰把汤让大伙喝了,这样也可避免别人被传染。”江臣彦翻出药箱里的那几株草药,很仔细地在那挑选整理。
“嗯——”叶翎汐点了点头。
“你说,我们再挑几个聪慧明达,辨识得了药草的人,传授她们一些药物常识可好?”
“嗯——”
“要不,我们回去之后,把军中大夫召集起来,派些人到附近,看看哪里还有瘟疫?”江臣彦又琢磨了会儿,把自己的建议说了出来。
“你决定好了——”叶翎汐又恢复了从前那种不爱说话的性子。
见叶翎汐并不想搭理自己,江臣彦眼神一黯,可随后扯着别的:“王家的小虎子挺可爱的,一直拉着你的袖子喊你作神仙姐姐呢!”
“嗯——”
“王家婶子念着死去丈夫一直没嫁,一个人把小虎子拉扯大,一生孤独倒也怪可怜的。”江臣彦眼底流露那种悲天悯人的感伤。
“……”叶翎汐原以为她不会再聒噪,结果事实证明她错了,于是干脆默不作声,看她可会识趣?
可她还是低估江臣彦,不,应该说,低估了江燕,那个曾经在两年内,把叶翎汐烦得快要抓狂的女子。
江臣彦见叶翎汐僵硬的表情渐渐有了变化,诡谲一笑道:“杨家那两口子过得挺好的,虽然没有孩子,但是相濡以沫,这一辈子相互扶持,也算是圆满了。”
叶翎汐最终还是没守住她那张嘴,冷笑道:“做个寻常百姓也挺好,男子一辈子也就娶一个妻。”
江臣彦对她讥讽充耳不闻,继续感叹道:“是啊,身为女子,能遇到良人,怕是比荣华富贵更可贵。”
“呵,那江大人身为女子,对待良人又当如何?”叶翎汐心中忿然,一字一顿地问她。
江臣彦目光灼灼地紧盯着叶翎汐,无比认真地回答:“我想守着我的良人一辈子,平平淡淡,安安静静,过完这一生”,复又反问她,“汐儿,你呢?”
“嫁人——,相夫教子”叶翎汐挑了挑眉,神色依然冷着。
江臣彦一愣,听到她要嫁人后,刹那间心慌意乱,那颗心像被什么尖刺狠狠扎了一下,她凄然笑着:“倒也是一辈子”她紧紧攥着拳头,复有松开,柔声道:“汐儿,你嫁我可好?”
叶翎汐周身一震,但随后又刻意冷声道:“江大人贵为大楚八驸马,本宫高攀不起。”
江臣彦似乎料到她会拒绝,倒也毫不气馁:“汐儿是天上有地上无的好女子,谈何高攀?真要高攀,怕也是我高攀了。”随后,拿着树枝,翻了翻火堆,讷讷道:“也对,高攀不起的是我。”
“江燕,你到底还要我如何?”叶翎汐很讨厌江臣彦这副被自己抛弃的表情,当初到底是谁先背弃诺言,是谁欺骗于她,又是谁与楚思晴一起伤害她。
我将自尊碎成齑粉,只愿你能坦诚相待,可你却将我一伤再伤,难道与你有情份的,当真只有她姐妹二人。
江臣彦像是摸透了她的性子,心底苦笑:汐儿爱恨两极端的性子还真是一点没变。她蓦然抬手,想去抚摸那双受伤的眸子,可手伸到一半,她又迟疑了,只得失落笑道:“江燕一介平凡女子,早该嫁为人妇,只因为报父仇,忝列在这朝堂之上。现大仇已报,卑贱如我本该就此离去,却自诩才高,鱼目混珠妄图匡扶社稷,呵,现在还想学那癞蛤蟆,觊觎汐儿这等国之明珠……”她凄凉续道:“我知道我本不该妄想,我也不是良人,汐儿,我只愿你,终此一生,求仁得仁,求爱得爱,莫赌着一时义气,让自己后悔。”
叶翎汐瞧着她失神落魄模样,心底一紧,很想告诉她,她根本从未嫌弃过她的身份地位。可话到嘴边,却又成了:“多谢江大人美意——”
江臣彦见她神色动容,知晓自己以退为进的目的现已达到,她恢复嬉皮笑脸,柔声道:“既然谢我,就不要板着脸,便让我乖乖抱着。”还未说完,那胳膊已然欺上了她。
叶翎汐又惊又怒,冷笑道:“凭什么?”但却没有暗自使劲震开她那支惹人厌的胳膊。
“凭你现在很冷,我也很冷。”江臣彦心中一喜,见她没有挣扎,低哑的嗓音催眠着叶翎汐的意识:“寻常夫妻,若是家境贫寒,短了柴火,缺了衣裳,也是这般相偎取暖吧!”
叶翎汐心头一震,似乎被她这句话触动,她只觉得身体背叛了她的心,而心又似乎快要背叛了她的脑子。
罢了,今晚便让她抱着吧。
“汐儿,早点睡吧,我们明早还要动身回去。”江臣彦见叶翎汐顺从地合了眼,安静地让她拥着,也摒弃了所有的繁乱念想,合起双目,安安静静地汲取着那种只有相偎才会有的温暖。炽热的火堆,温暖的怀抱,安静的山洞,很快就让江臣彦的意识模糊:“好想就这么拥着你——”
叶翎汐被她蹭得心脏突突直跳,她倚着她的胸口,嘶哑问道:“一辈子?”
“嗯,一辈子……”江臣彦迷迷糊糊地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