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其实也没有做错什么事,是我对你太苛刻了,我总想着你心裏必须只有我一个人,我总想着那个王后的位置本就应该是我的,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经营,你该把我捧到那个位置上,你就该把最好的一切献给我。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真的太傻了。”
他自嘲一笑,石臺因为他的体温已经不再那么冰冷,他转过身去,双臂交迭着,伏在了石臺的边缘。
他鸦羽般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着,面前的这具遗体的手臂上,已经浮现出了异样的斑痕。
如果还有来生,如果还有机会,他不奢求太多,他想仍有这样的机会,能够静静陪伴在他的身旁。
“其实我知道自己不该回这个地方来的,如果你醒着,一定会生气吧?但是我想见你,我很想见你,塞提这一年来一直在给我写信,告诉我你的病越来越严重了,我想来探望你,但是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这么做,我的哥哥和嫂嫂也劝阻我,让我不要再回来。”
“我承认我其实就是害怕,我害怕见到我曾经认识的那些人,我怕他们会嘲笑我,讽刺我,怕遇见你,怕遇见斯特拉。我最怕的就是好不容易见到了你,你却让我离开你面前。现在想想,我真是太傻了,既然我选择了回来,为什么就不能早些回来呢?我宁可不要什么脸面,我只想再见你一面,只想和你再说说话。”
“在沙缇的这一年多裏,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我告诉过自己很多次,我还年轻,可以重新开始,我这么告诉自己,别人也这么告诉我,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每提起一次重新开始,我就不由自主地去回忆那些往事。我一直很想把头发全部剃掉,但你告诉我,我留着长发的样子很美,所以我为你留着。在离开底比斯之后,我想动手去把头发剃了,或者剪短,像普通人一样,明明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但是在动手的那一刻,我却怎么都下不去手,别人要帮我,我也拒绝了。”
“在剪刀贴近的那一剎那,我想起了你,还记得那时候,为了让我在夏天不那么热,你叫了好几个仆人给我扇风,还亲自给我涂抹薄荷香油,即便在军营裏,宁可自己少喝点,也要拿水给我洗头。想想真是怀念,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只是叉提,而我只是公主,没有什么党派斗争,也不用争夺什么后位,我们应该能一直就这么开心快乐地生活下去吧?”
“你瞧瞧,我又说这样的傻话了,普拉美斯,曾经的我给你添了太多麻烦了,我会改的,我一定会改的,我会改成你喜欢的模样。你喜欢温柔体贴的,我改,你喜欢粘人可爱的,我改,你喜欢八面玲珑的,我尽力,总之,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会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请给我这个机会吧,普拉美斯。”
今晚註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在王宫的另一处,也有另一个人在辗转反侧。
横竖睡不着,斯特拉索性起身去桌前坐了下来。
齐贤平日裏总是很忙,经常在忙完了便就地倒头睡了,他病倒之后,她更是为了侍疾,陪伴在他的身边,很少入眠。上次共枕而眠是在什么时候,她几乎记不清了。但是那到底和真正的离开不一样,只要他还活着,就算忙到深夜没有时间见她,她也没有半句怨言。可是现在他不在了,真真正正地不在了,她总感觉心底就这么缺了一块儿,变得空落落的。
这种感觉她从来没有过,就算是她之前在赫梯时嫁给的那个男人死了,她也不曾感到像如今这般悲哀。
那个男人怎么能够跟陛下相提并论?她冷笑了一声,这天底下,真正关心她的人,恐怕只有他一个吧?如今他走了,她明明就要得到她想要的一切,但是她依然没有感到半分喜悦。
“不睡了,走,我们再去看看陛下吧。”她唤醒了睡在她床边的侍女,轻声说道,侍女睡得迷迷糊糊的,一听说陛下立刻清醒了,抱来衣服给她换上。
明天他的遗体就要被运往阿蒙神庙了,她是赫梯人,并不方便出入阿蒙神庙,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她现在不多看看他,以后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了。
“殿下,我们真的要这么晚去那裏吗?我害怕。”一想到现在是三更半夜,她们却要去探望一具尸体,她就不免害怕得浑身发抖,要见就不能白天去见吗?这么晚了,万一……
斯特拉看到她害怕得瑟瑟发抖的样子,终于消散了满面愁容,笑着安慰她:“傻姑娘,没什么好怕的,那是陛下,不是别人。”
死人?她在军营裏的时候,见过了太多死人,有什么好害怕的?死人安静,沈默而守信,可比活人好相处多了。
停灵的宫殿她没去过,只能找了个人领路,夜色深沈,但王宫无处不点着明亮的灯火,指引亡者的灵魂在弥留世间之际,最后再望一眼这富丽堂皇的王宫。
斯特拉止步于宫殿之前,挥退了领路的人。
“真是奇怪,为何无人看守?”按理来说,这可是停放着伟大法老遗体的宫殿,怎么周围没有半个人把守?万一出了什么事,那谁负得起这份责任?还好她及时发现。
不过,现在没有人守着也好,她想单独和他说说话。
这个宫殿真是陈旧,怎么能把陛下安置到这样的地方?越往裏走,斯特拉越觉得这裏的陈设配不上给法老停灵。
想不到他活着的时候,为埃及鞠躬尽瘁,死后居然被人摆在这么糟糕的地方,负责丧事的人脑子裏到底装的是什么?等结束之后,她一定要狠狠地问责。
“殿下,嘘!”她一直在打量着这裏的环境,只顾着不悦了,没有发现太多的异样,直到侍女拉住她的手臂,让她先不要说话,竖起耳朵听,她才发现裏面好像有什么声音。
好像……是有谁在说话。
她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难道……
不,这不可能,她踮起脚悄悄往门口靠去,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往裏瞧,顿时瞪大了双眼。
怎么是他?
“这一年之中,我在沙缇学到了很多东西,比如做饭,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吃我做的饭吗?我特意和村子裏做饭做得最好的厨娘讨教了,不过,她一直说我做得很烂,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十几年来,我很少插手庖厨之事,因为我是埃及的公主,没有人会让我做这样的事,如果不是因为你,恐怕我永远也不会去学。”
陛下喜欢吃他做的饭?这不是开玩笑吗?她可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回事。
不过他怎么会出现在这裏?这裏可是王宫,是谁带他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