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着咖啡杯,目光阴冷地盯着对面的街道。
为了今天,他可是下足了血本。
几个手下早已在皮货店周围埋伏好。
一人在店内假装买东西,不时翻看手里的皮草,眼神却不断往门外瞟。
另外两人。
一个假装老外,在一旁的凉伞下抽雪茄、看报。
一个扮成隔壁店员,穿着绿色圣诞服的小丑,两手拿着苹果上下抛飞着,看起来像是在搞宣传。
很快,丁墨村的汽车停在了店门口。
他并没有急着下车,而是坐在后座上,极其谨慎、细致地观察着四周的状况。
他吩咐司机:“小贺,你先下去通知王学森,让他把车打横,护在后边。”
他知道王学森开的也是防弹车,绝佳的掩护好屏障。
小贺下了车,快步走到后车去指挥。
待见王学森把车完全横着挡住了后边。
丁墨村才抬起手,很绅士的笑道:“女士优先,萍萍请。”
郑萍萍本坐在右边,无奈只能起身从丁墨村的左边下去。
见郑萍萍下去,丁墨村这才压低帽檐,四下又看了一番。
他吩咐司机小贺:“老规矩。”
小贺点头领命。
老规矩:不熄火,不拉手刹,一旦有事,能第一时间上车、发车逃命。
也正是靠着这份谨慎,丁墨村好几次死里逃生,躲过了刺杀。
做足了准备,丁墨村这才用右手挽住郑萍萍的胳膊。
如此一来。
后边是王学森、王霖和防弹车。
右边是郑萍萍挡着。
一个完美的凹字形护着自己。
踏实了。
丁墨村这才与郑萍萍踏入了店内。
徐兆林看着丁墨村那辆车停下,看着防弹车打横。
这老贼,果然够警觉。
连下车都拿女人当挡箭牌。
不过,今天就算他插上翅膀,也飞不出这天罗地网。
徐兆林的目光移向跟在后面的王学森,眼神里透着狠厉。
小白脸,算你倒霉,今天就陪着丁墨村一起上路吧。
这家皮货店是租界最大的皮货店之一。
里边十分宽敞,挂着各式高档名贵皮草、围脖。
里边人还不少,有男有女。
暖气开得很足,夹杂着些许香水味。
丁墨村压根没心思挑皮草。
王学森也怕死的紧,心里慌的一匹。
徐兆林可不认得他。
虽说身上穿着十斤重的铁背心。
但这帮家伙子弹万一抹了毒,在腿上来一枪也很要命。
他与丁墨村眼神一对,极为默契地都在离门最近的这片区域挑选。
一旦有事能第一时间逃离。
王学森随意翻动着衣架上的貂皮大衣。
眼神却在不断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左边那个看皮草的女人,脚步虚浮,是个普通人。
右边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虎口有老茧,眼神飘忽不定。
这是个练家子,而且是个带着家伙的练家子。
王学森心头一凛。
中统的死士。
他不动声色地往王霖身边靠了靠。
王霖虽然没说话,但浑身的肌肉已经微微绷紧,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
郑萍萍心情砰砰直跳。
她本想离王学森近点,能保护他。
现在好了。
丁墨村老贼一直挽着她,显然是要把她当人肉盾牌。
一时间,她心里五味杂陈。
对不住,学森。
丁墨村还在那装模作样地指着一件白狐围脖。
“萍萍,你看这件怎么样?”
郑萍萍勉强挤出个笑脸:“挺好的。”
……
对面咖啡馆里。
徐兆林目光死死盯着街对面的皮货店大门。
成败在此一举。
只要丁墨村今天死在这里,他就能彻底翻身,在徐恩曾甚至是委座那漏大脸。
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手下快步走了过来,凑在徐兆林耳边低语:
“头,贼进窝了。”
徐兆林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
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他冷冷摆手。
动手。
手下立刻会意。
他拿起桌上那张当天的申报,推开门从咖啡馆走了出去。
皮货店的杀手透过玻璃门,敏锐地捕捉到了外面的指示。
这人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将。
他很谨慎。
为了怕丁墨村察觉到风险,他一直保持着安全距离。
甚至连眼神都不敢过多停留在那边。
看到玻璃门外的报纸暗号。
他搂着身边的女伴,装作兴致勃勃地讨论着皮草。
慢慢往丁墨村靠近。
同时不动声色地调整射击位。
确保第一枪就能打爆丁墨村的脑袋。
很好。
他走到了丁墨村背后的斜角。
这个距离,完全可以开枪。
只要拔出枪,扣动扳机,一切就结束了。
郑萍萍此刻心跳如擂鼓。
她知道中统的行动马上就要开始了。
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下意识看了王学森一眼,眼神里满是焦急:“学森。”
她喊了一声。
王学森问,“郑小姐怎么了?”
“你过来帮我看看这条围巾怎样?”她顾不上丁墨村的猜忌,赶紧招呼道。
王学森刚要越过丁墨村。
那个中统杀手手伸进怀里,握住枪柄的瞬间。
突变陡生。
两个正在陪客户挑选皮草的店员,先一步拔出了枪。
其中一人大喝。
“王学森!”
这怒吼在宽敞的皮货店里格外刺耳。
两人举枪便打。
“主任小心!”
王学森猛地往前一扑,挡在了丁墨村和郑萍萍身前。
砰!砰!
火光喷吐。
王学森闷哼。
子弹结结实实打在了厚重的铁背心上。
内嵌的薄锰钢板,在手枪子弹重击下,虽然有效防止了洞穿。
但巨大的冲击力猛烈无比,震得他五脏六腑火辣辣的疼。
喉咙里顿时泛起一股腥甜。
还好,陈公澍让杀手挑的是.380 ACP,特务常用的9MM瓦尔特PP。
而且保持着较远距离。
这要是换成大口径的盒子炮,他今天就彻底交代在这里了。
只能说,老陈的确是有细节的。
说了枪手很准,果然很准。
两枪全中。
借着缓口气的功夫,王学森已经反应了过来。
他一把拉住郑萍萍和丁墨村。
“跑!”
三人猫着腰,连滚带爬就往门口冲。
至于八极拳高手的王霖,早吓的第一时间抱头躲到了衣服架底下趴了起来。
啥绝顶高手。
在乱飞的子弹面前也不好使啊。
他双手捂着耳朵,紧闭双眼。
心里发誓,以后不跟大部队,打死也不接贴身外出私活了。
毕竟功夫再高,也怕菜刀,更何况是特务手里的枪。
另一边的中统枪手都懵了。
他握着枪站在原地,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秒。
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人抢了先手。
他拔出枪刚要追击丁墨村。
那两个军统扮作的店员,转头照着他就是两枪。
砰!砰!
中统枪手闷哼倒地。
胸口瞬间被鲜血染红。
他瞪大了眼睛,至死都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特么不是刺杀丁老狗吗?
怎么打的是自己?
一行人跑的跑,追的追。
皮货店里顿时尖叫连连,顾客们抱头鼠窜,乱作一团。
高档皮草掉了一地。
徐兆林埋伏在外边的杀手刚要支援。
双方一看都拿着家伙,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哪一伙的了。
全乱套了。
都是照着对方开枪就打,也有打防弹车追击的。
砰砰砰!
街头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玻璃碎裂,子弹乱飞。
王学森连防弹车都不要了。
现在去开车就是活靶子。
他借着汽车的掩护,三人一股脑挤进了丁墨村那辆没有熄火的车里,把车门焊死了。
“快,快!”丁墨村狰狞催促道。
司机小贺听到枪声,早就挂好档了,一脚重油踩到底。
吱嘎。
汽车轮胎剧烈摩擦地面,冒出一阵焦臭白烟,车子飞一般驶了出去。
丁墨村脸色煞白,缩在后座上瑟瑟发抖。
他死死抓着车门把手,大口喘着粗气。
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的主任派头荡然无存。
郑萍萍则紧紧靠在车窗边,惊魂未定。
她看着身旁脸色煞白的王学森,心头五味杂陈。
刚刚要不是王学森扑过来挡枪,丁墨村和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可中统的计划也就这么被搅黄了。
该死的丁老狗!
可惜了!
另一边。
徐兆林站在咖啡馆里,气得脸色铁青。
他咬牙切齿地盯着对面那辆绝尘而去的汽车,可恶啊,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
小贺驱车回到了76号。
一路上王学森强忍着胸口的剧痛,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衬衫。
车刚停稳在办公楼前。
他推开车门,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眼前一黑,晕死了过去。
一是吓的。
二是被子弹震出了内伤,实在太疼了。
等他再次醒来,人已经在76号的卫生室了。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额头上敷着一条温热的毛巾。
叶吉青正坐在床边照顾他。
“嫂子。”
王学森虚弱地开口。
他打量了叶吉青一眼。
叶吉青今天打扮得还挺美。
头发用黑色大号绸缎蝴蝶结卡着,秀发微卷,垂在耳侧。
紧身的短款针织衫,将胸脯勾勒得鼓鼓的,圆润极了。
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玫瑰香水味。
叶吉青见他醒了,长长舒了口气:“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算醒了。”
“真是吓死我了。”
王学森脸色苍白道:“还好嫂子今天你没去。”
“要不就麻烦了。”
他顿了顿,假装关切。
“丁主任和郑小姐没事吧?”
叶吉青皱起眉头,语气里透着几分不屑:“他们能有啥事。”
“多亏了你大哥让你穿了铁背心。”
“要不你这条命早没了。”
王学森立刻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多谢大哥救命之恩。”
叶吉青摆了摆手,嗔道:
“自家人说这话干嘛。”
“你没事嫂子就放心了。”
“你想吃啥,嫂子给你做去。”
王学森看了她一眼,吞了口唾沫:“我就想吃嫂子的包子。”
叶吉青连连点头,欢喜道:
“好。”
“你喜欢吃,嫂子这就给你做去。”
“你先歇着。”
她站起身,忽然想起了什么。
“要不要我通知婉葭过来陪你?”
王学森忙摆手,坐起半边身子道:“不,不。”
“千万别。”
“她来了什么忙都帮不上,就会哭,给我添堵。”
叶吉青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没第一时间给她打电话。”
“你歇着吧。”
她扭着腰肢走了出去。
门关上。
王学森舒了口气,缓缓靠在枕头上。
他闭上眼睛,仔细复盘起今天的刺杀行动。
陈公澍派出的人,枪枪奔着要他命来的。
先不管郑萍萍,至少自己在李世群这里,用“命”证明了“清白”,应该算是过了最严的考核。
日后就好混了。
搞不好能像吴四保一样,成为李世群真正的心腹了。
果然,富贵、前程唯有险中求啊。
不过,这次刺杀事件,郑萍萍难辞其咎。
以丁墨村的狡诈、谨慎,闹出了这么大的事,这次外出又是郑萍萍提议的,她基本上等于已经暴露了。
而且,李世群肯定会暗中搜集证据。
如果能证实郑萍萍与中统、军统有勾连,那将是重击丁墨村的一张王牌。
哎!
这个女人麻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