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医务室。
王学森靠在病床边上休息,胸口的疼痛已经缓解了许多。
李世群和丁墨村先后都来看过他了。
从老李和叶吉青的态度来看,这一关应该算彻底过了。
挨了两枪,疼归疼,值。
以后在76号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躺了一阵,胸口没那么闷了。
他撑着床沿下了地,慢悠悠走出医务室,一推门就看到占深靠在走廊护栏上抽烟。
听到动静,占深转过头来,顺手掏出烟盒递了一支过去:“怎么没叫我?”
“信不过我的枪法?”
“我要在,一进门就能嗅出他们的气味。”
王学森接过烟,叼在嘴里。
占深很自然地凑过来给他点上。
“吴开先的事,你救过老陈。”占深瞅着他,声音沉了下来:“他这事做的不地道。”
王学森吸了口烟,咳了咳道:“是我让老陈做的。军统上层有内奸,这次算挖出来了。”
占深脸色微变。
王学森又道:“而且,当时有中统在场,子弹又不长眼。我想了想,还是不叫你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占深却听懂了。
不叫他,不是信不过他的枪法,是怕他死在乱局里。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胸口窜了一下,烫得他有些不自在。
占深叼着烟,扭过头去,不爽道:
“你这人怎么跟娘们一样肉麻?”
王学森踹了他一脚,没好气道:“会不会说人话?”
“要不是你爹临走时再三叮嘱我,说你很虎,让我照着你点,杀人放火的事少干。”
“你以为老子愿意管你呢?”
占深心头一暖,嘴上毫不含糊的嗤了一声:“拉倒吧,我二十七,你二十二,老子要你管?”
他吊儿郎当地转了身:
“你爱死不死!”
话是这么撂的,脚底下却磨磨蹭蹭没迈出去。
王学森喊了一声:“喂,你最近去找白玫瑰了吗?”
占深一摆手,头也不回:“没兴趣。”
王学森又道:“我家保姆,你上次见过的那个小敏,咋样?”
占深转过身,叼着烟斜着看他,表情像看白痴:“你还兼职当月老?”
王学森一本正经道:“你爸说的,让我早点帮你找个媳妇,给老尹家传宗接代。”
占深脸一黑,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能不能别提那个汉奸?”
他顿了顿,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夹在指间晃了晃:
“我可以告诉你。”
“你家保姆胸太小了,我没兴趣。”
“如果你真想给我介绍女人……嘿嘿。”
他上下比划了一下,“最次也得叶吉青那个型号吧。”
王学森差点一口烟呛进气管。
玛德,谁不知道叶吉青圆润,都馋这一口是吧……他没好气地一挥手:“滚,滚,滚!”
占深嘿嘿一笑,溜得飞快,几步蹿下楼梯跑没影了。
王学森靠着护栏骂骂咧咧:“人家小敏是黄花闺女,还便宜你小子了呢?不要拉倒。”
他捻灭了烟头,心里琢磨开了。
小敏这姑娘,模样虽然不算出挑,但胜在勤快、踏实,人也机灵。
占深这种浪子确实不太靠谱。
许给麻杆儿倒不错。
穷是穷了点,也不算帅,但老实本分,能过日子。
也算是门当户对吧。
大不了,自己回头拉他一把,混个科级不算难。
不过这事不急,等这阵子的风头过了再说。
……
下午五点半。
王学森正准备打电话叫婉葭来接,李世群的警卫就找上了门,说主任请他去家里吃饭。
家属楼离办公楼不远,走了几分钟就到。
推门进去,饭菜香味扑面。
李世群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叶吉青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忙着。
王学森不由得感慨,这女人确实有本事。
在外头是太太团的大姐头,交际场上八面玲珑。
回到家换上围裙就能下厨,手底下利索得很。
有钱有颜不说,还真上得厅堂、进得厨房。
不能算贤妻,但至少当得起一个“惠”字了。
王学森歉然开口:“主任,抱歉。身体有恙,就没换衣服了。”
李世群摆摆手,语气随意:“以后简单点,不用搞那套了。”
他放下报纸,打量了王学森一眼。
“好点了吗?”
“好多了,就是胸口有点闷。”王学森轻轻锤了下胸口,做出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李世群点了点头:“你嫂子给你炖了鲫鱼汤,待会多喝点。”
片刻。
叶吉青把菜一道一道端了上来。
红烧肉、清蒸桂鱼、蒜蓉时蔬,还有一盅炖得奶白的鲫鱼汤,光看着就知道是下了功夫的。
她解了围裙,挨着王学森坐了下来,现出枣红色收腰毛衣,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对小巧的金耳环。
“学森,别客气,当自己家。”
王学森拿起筷子,由衷道:“谢谢嫂子,我才不客气。”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老实说,只有在大哥这和家里,我吃饭才最香、最踏实。”
叶吉青笑了,眼角弯弯的:“以后你没事了,就到嫂子家来。想吃啥菜提前打电话,嫂子川菜、鲁菜、本帮菜都会做。”
她一边说,一边用公筷往王学森碗里夹了两块桂鱼肉。
“学森,你也知道岗哨被卡了,你那边的美货渠道怎样了?”
谈笑间,她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昨天我去俱乐部打牌,她们都催我要香水、包包,说蒋夫人最近又穿新款皮草了,都想要呢。”
李世群干咳了一声:“学森还在养伤,你说这事干嘛?”
叶吉青白了他一眼,嗔道:“说说嘛,学森又不是外人。”
她搁下筷子,语气带了几分焦虑:
“楼里工资都发不出来了,丁墨村是破罐破摔,到时候把亏空我这财务身上一赖一了百了。”
“咱自个儿不得想想法子啊?”
王学森点了点头:“我问过朋友了,货是能搞到点。”
叶吉青眼睛一亮。
“但价要高点。”他竖起一根手指。“另外,货也要砍掉一半。”
叶吉青脸上的笑容登时耷拉下来,秀眉紧蹙:“为什么啊?咱又不是不给那帮美国佬钱。”
王学森搁下筷子,语气多了几分无奈:“跟钱没关系。白家与威尔逊在洽谈合作,美国人对他背后的青帮渠道很看好,可能要达成独家合作。”
他顿了顿:“我这边能搞到点,也全是看老交情了。”
叶吉青气得牙根痒痒:“又是这个白家!他们到底想干嘛?”
一提到白俊奇,她浑身都冒火。
之前设哨卡搞钱的路子被这帮人搅黄了不说,现在连美货渠道都要被截断。
真是阴魂不散啊。
李世群放下筷子,抬了抬下巴:“行了。你用碗拨点,去楼上带云香他们吃饭。”
叶吉青满肚子的牢骚还没发完,被老李这一句给堵了回去。
她撇了下嘴,站起身来一抚浑圆翘臀裙摆,拿了碗筷拨了几样菜,噘着嘴噔噔上楼去了。
很快,就传来她教训孩子的声音。
有事没事打孩子啊!
饭桌上只剩两个人。
李世群喝了口汤,淡淡道:
“货的事,你慢慢搞,不着急。”
王学森点了点头,知道正题要来了。
果然。
李世群的声音压低了半拍。
“学森,丁主任有没有跟你提郑萍萍的事?”
王学森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没有。他就跟我说郑萍萍回家去了,还埋怨我招来了军统杀手。”
说到这,他脸上浮出几分愤懑不平:
“要不是我舍身相救,搞不好他就中枪了。好嘛,这会儿倒怨上我了。”
李世群冷笑了一声,眼底泛着寒意。
“老丁不是埋怨。”
“我看他是色欲熏心,借着你在替郑萍萍打掩护。”
“根据我们的调查,郑萍萍一家曾跟季源溥有过接触。丁墨村跟她交往期间,曾疑似遭遇过一次刺杀。”
他竖起两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