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
防弹轿车稳稳停在院子门口。
占深踩下刹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半点下车的意思。
王学森推开车门,转头看着他:“婉葭准备了午饭,一块儿进去吃点。”
占深连连摆手,满脸抗拒:“算了吧,我一去你家,你就给我和小敏撮合。”
“我又不喜欢人家姑娘,就别让人姑娘误会了。”
“我先开回去,你啥时候回单位,给我打电话。”
他租的房子离王学森家不远,主要目的就是为了保护王家。
一旦有什么变故,能第一时间赶到。
再者,上下班也能给王学森充当私人保镖。
王学森知道他尴尬,也不勉强。
“那行,你在家别乱跑,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最近梅病泛滥,没啥事别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场所。”
说完,他迈步下了车。
占深不爽地撇了撇嘴:“知道了,你咋跟我那汉奸爹一样罗里吧嗦的。”
正说着,小敏解着围裙,小跑着迎了出来,向王学森打招呼:“大哥。”
她抬起头,脸颊微红地看着驾驶座上的占深。
眼神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羞涩与期待。
“占先生。”
占深头皮发麻,硬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刘小姐,你好啊。”
小敏双手揪着围裙边角,满含期待地开口:“中饭已经做好了,你,你……”
她毕竟只是个下人,只能向王学森投去目光。
“小敏想留你吃饭,一块进去吧。”王学森笑着帮了一句。
占深挠了挠后脑勺,目光躲闪,根本不敢看小敏的眼睛:
“那个,我还得回单位处理点事,改天吧。”
他猛地挂上挡。
“主任,那我先走了。”
王学森看着这个装货,没好气地骂道:“滚吧。”
“刘小姐,再见!”
占深装作看不见小敏满眼的失落,赶紧摇上车窗,一脚油门踩到底逃命似的溜了。
小敏愣在原地,双手无力地垂下。
眼眶瞬间红了,水雾在眼底打转,眼看就要滴落下来。
“哥……”
“占先生他,他是不是很讨厌我。”
王学森无奈地摸了摸额头:“小敏,有些事情你现在不必问,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
“占深,他,他配不上你。”
小敏抿了抿嘴唇,眼泪终究没忍住滑落下来。
“我知道了。”
“我是什么条件,人家是什么条件。”
“是我想多了,对不起。”
“谢谢大哥指点。”
她胡乱擦掉眼泪,转过身,快步跑回了大厅。
王学森站在原地,微微叹气。
占深这人杀人、搞侦查是把好手。
但在女人方面,单纯得要命。
他不花心。
但挑女人的眼光极其刁钻,对某些部位的尺寸十分在意。
而且极重感觉。
一旦感觉对了,会死心塌地。
当初白玫瑰把他卖了,审讯室里挨了顿毒打,他也只是为信任破裂感到遗憾。
换了别人,被女人出卖险些丧命,早提枪去灭门了。
这家伙却像个没事人似的,半点没有记恨白玫瑰。
王学森真心觉得,占深这种不花心的男人,适合找个安稳、本分的女人过日子。
小敏其实就挺合适的。
占深倒是不挑小敏的长相。
像他这种地方大员的公子,对钱和女人的地位也不是很在乎。
关键是小敏的硬件没入他的眼。
胸前那点资本实在不够看。
不来电,这就没辙了。
就这货,一旦没瞧上,天王老子拿刀架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多看小敏半眼。
难搞啊。
王学森摇了摇头,迈步走进客厅。
刚一进门,一股芬芳淡雅的香水味扑鼻而来。
客厅沙发上,苏婉葭、李露、郑萍萍三人正围坐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
三个女人各有千秋。
婉葭穿着洋装、披肩,青春娇俏。
李露一身素色旗袍,温婉动人。
郑萍萍则是修身风衣,透着一股知性与名媛的贵气。
见到他,苏婉葭像只欢快的鸟儿,立刻迎了过来:
“学森,你回来啦。”
“露姐和郑小姐来了,我们刚刚在聊茅女士义演的事呢。”
王学森眉头一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茅女士又回来了?”
苏婉葭摇了摇头。
“不是,是之前义演的事。”
“出了茅女士这档事后,租界就取消义演了,怪可惜的。”
王学森故意拉长着脸,把手里的公文包重重丢在茶几上,目光凌厉地在三个女人脸上扫过:
“聊点化妆品、包包不好吗?”
“或者聊聊床上那点事也行。”
“非得聊什么义演。”
“一个个的脑子有包是吧。”
他提高音量,语气严厉,带着几分蛮横:
“小心老子把你们抓进审讯室,扒光了吊起来打!”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李露俏脸登时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他。
郑萍萍则是端着茶杯,沉默不语,眼底闪过几分复杂。
苏婉葭脸颊发烫,伸手在他腰间狠狠掐了一把:“你瞎说什么呢!”
“露姐和萍萍是客人,你说话注意点影响好吗?”
王学森揉了揉腰,撇嘴反驳。
“注意个屁影响。”
“以后都给老子老实点,谁敢聊红票,谈政治,我就打谁的屁股。”
他干咳两下,把目光转向李露。
“咳咳,茅夫人,我没说你啊。”
“我说她俩。”
虽然平时打李露的屁股次数最多,但当着婉葭的面,他还是得装一下。
萍萍是名义上的妹妹。
婉葭是老婆,自然能随意呵斥。
对李露,明面上起码的尊敬还是得有的。
不然婉儿该觉察出不对劲了。
李露红着脸,温婉地点了点头。
“王先生教训的是,我们确实不应该聊这些。”
王学森见好就收,卷起袖子:“吃饭,吃饭,饿死老子了。”
洗了手,上了饭桌。
王学森特意开了一瓶上好的红酒,亲自给三个女人倒上。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猩红的酒液。
“你们三个坐在一起,简直是上海滩最靓丽的风景。”
“要是让外头那些公子哥看见了,魂都得丢一半。”
婉葭白了他一眼:“就你嘴甜,多吃菜少说话。”
王学森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我说真的,这女人啊,就像这红酒。”
“得慢慢品,才能尝出里头的滋味。”
他目光在三女身上打转。
“不过呢,酒喝多了伤身,女人看多了伤眼。”
“所以我现在只看我家婉儿,免得眼睛拔不出来。”
他本来就风趣幽默,见多识广。
席间夹杂着各种荤素搭配的段子,几句话就把三个女人逗得花枝乱颤。
刚刚那点紧张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这顿饭吃得相当愉快。
吃完饭。
苏婉葭借着看新买耳环的名义,把李露拉到了楼上。
小敏则十分识趣地拿着扫帚去了庭院打扫。
偌大的客厅内,只剩下郑萍萍和王学森两人。
王学森拿起茶壶,慢条斯理地给她倒了一杯茉莉花茶。
他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盯着对面的女人:
“看不出来,心理素质还不错啊。”
“还能喝茶,还能吃得进饭。”
郑萍萍端起茶杯,手指微微发紧:
“其实我想哭。”
“唯一一次、也是最好的一次机会,就这么失手了。”
王学森靠在沙发背上,毫不留情地审视着她,发出一声嗤笑:
“所以,你还不死心。”
“还在电话里向丁墨村解释,试图挽回?”
他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
“你不会真以为,他蠢到会相信你的鬼话吧?”
“丁墨村不是傻子。”
“你那套美人计,用一次是情趣,用两次就是找死了。”
郑萍萍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得可怕。
“飞蛾扑火。”
“不扑一下,你永远不知道那到底是光,还是死亡。”
“只要还有半点希望,总归是要试试的。”
她放下茶杯,直视王学森的眼睛。
“你是丁墨村请来的说客?”
“要劝我离开上沪的,对吗?”
王学森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没有立刻回答。
“叮!”
他掏出火机点了一根香烟,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郑萍萍冷着脸反问。
“我不走,就会成为李世群对付他的把柄,不是吗?”
王学森点了点头,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她:“妹子,你很聪明。”
“但你错了。”
“我是代表李世群来的。”
这话落地。
郑萍萍浑身颤栗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她意识到自己的使命,甚至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王学森又吸了两口烟,在玻璃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很随意的切走了话题:“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你有个未婚夫,曾是上沪航空作战大队的队长,叫王函逊。”
“三七年他撤退去了山城,你们就此分别。”
“而你的大哥郑亥登,从名古屋飞行学院毕业后,也投奔了他。”
说到这,王学森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直视她。
“你们关系好吗?”
郑萍萍眼眶瞬间红了,咬紧了牙关。
她点了点头。
“我和函逊年少相识,青梅竹马。”
“原本打算去香岛完婚。”
“只可惜该死的日本鬼子来了,函逊这才与我千里相隔。”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思念:
“不过那又怎样?”
“有国才有家,国之将亡,儿女私情都是次要的。”
“我只恨自己没能杀了丁贼。”
“却平平玷污了自己,有愧于函逊。”
“每每想到此处,便肝肠寸断,彻夜难眠。”
王学森表情平静,语气淡淡:
“最近有给他写信吗?”
郑萍萍摇头,眼神黯淡下去:“从跟丁墨村在一起后,我就没再给他写信了。”
“一提笔就觉得心如刀割、羞愧难当。”
“你是来抓我的吗?”
王学森摇了摇头:“你做的事,我不想评判。”
“我的建议是,你有什么话可以说给我。”
“万一你死了,将来有机会,我可以转达给他。”
郑萍萍微微吸了一口气:“你,你让他忘了我,安心杀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