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叩了叩桌子,恼火道:
“刚刚你大舅子不是来送补给吗?”
“警卫总队那边,分队长、副队以上每人三袋面粉。”
“到了我情报处,好嘛,一人两袋。”
他声音拔高了半截:“总务处这是啥意思?我情报处的人不吃饭还是不拉屎?”
“货是老彭带着人帮忙卸的。”
“干活找我们,分东西反而少一截,这也太不把人当人了,欺人太甚吧?”
王学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暗暗拱火:“别上火了。”
“总务处叶处长是大嫂亲戚,跟四保穿一条裤子,偏心偏到骨头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再说了,四保的人冲锋陷阵也没少卖命。”
“上回郑萍萍那案子,影佐机关长都亲自表彰了。”
“警卫队多分点,搁谁都能理解。”
他放下茶杯,摊了摊手:“你好歹还有两袋。”
“我们审讯室连个通知都没收到,一人能发一袋我就烧高香了。”
胡君鹤一听更来气了,摇着头直叹:“你呀,那帮货就是你们一个个惯出来的臭毛病。”
“不行,这事我必须找补回来。”
“立功的事没我的份就罢了,吃饭的事凭什么少我?”
他嘴上说得凶,实则火气泄了一半。
王学森暗笑。
胡君鹤就是这么个人。
骂起下属来能骂半个钟头,真要跟吴四保正面刚,他就笑眯眯的称兄道弟。
狗咬刺猬,嘴上过过瘾罢了。
真正后手都是阴招。
这厮贼着呢。
王学森等他念叨够了,才慢悠悠开口:“行了,忍一忍吧。四保会立功,但你会赚钱啊。”
他把声音压低了两分:“王天牧那事,他夫人托我带话,愿意出一千块大洋换老王一个自由身。”
“这案子拖了也有阵子了,该结了。”
胡君鹤心头猛跳了一下。
一千块大洋。
不过他脸上立马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这事还有蹊跷啊,万一……”
王学森当即站起身:“那行,我回去转告王夫人,让她先等着。等你啥时候想结案了,再通知她。”
他说完就要走。
胡君鹤连忙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别,你着什么急?”
“坐下坐下,咱俩不是商量吗?”
胡君鹤咳了一声,正色道:“这个老王嘛,确实如你所说,留在76号是个隐患。”
“我可以放人,结案,但他必须离开76号。”
“主任的意思你也清楚,丁派的人必须清除,王天牧要是识趣,对他也是好事。”
王学森点头:“这是自然。”
胡君鹤摩挲着嘴唇精致的小胡子,眼珠子转了转:“那钱……”
“明天你让嫂子去我家玩牌,到时候我悄悄给你放车里。”王学森压低声音道,“一千块现大洋不好拎,总不能让你拎着满街晃。”
“容易遭眼红狗妒忌。”
“还是老弟你想的周到。”胡君鹤满意笑道。
两人又喝了一泡茶,东拉西扯聊了几句。
胡君鹤察觉他欲言又止,放下杯子挑了挑眉:“老弟,还有什么事吗?”
王学森犹豫了一下,不太好意思开口的样子:“老哥,你是不是抓了一个叫熊飞的家伙?”
胡君鹤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王学森,语气变了味儿:“你老弟这耳朵够灵的啊。”
“人我还没送审讯呢,你就知道了?”
王学森连忙摆手:“老胡,你别误会,我可没兴趣打听你的事?”
他往前凑了凑:“是礼和洋行的德国参赞贝尔,托人辗转找到我头上。”
“说他手底下一个伙计叫熊飞,被你的人在黑市给抓了,问我能不能帮忙关照关照。”
一听这话,胡君鹤脸色沉了下来。
他放下茶杯,身子挺直了,语速陡然加快:“关照?怎么关照!”
“这个人有极大的通票嫌疑。”
他声音冷冽、严肃极了,跟刚才谈钱时判若两人:“我的人在黑市盯了他好多天,买家我们已经锁定了身份,红票。”
“曾经是茅丽颖的下线。”
王学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茅丽颖走后,这个买家专门在黑市收购废旧枪支零配件,打包运往苏皖抗日根据地。”
“大部分的货,就是经熊飞的手买的。”
胡君鹤继续道:“通票,私售军械,哪一条不是死罪?就他还想出去?”
“老弟你想什么呢!”
“我劝你少管闲事,别沾包啊。”
王学森愣了两秒,讷讷道:“老胡,你……你别这么严肃啊,搞得我浑身发毛。”
胡君鹤这才松了松面皮,挤出一点笑意:
“老弟,别介意,谈公事就得有谈公事的态度。”
他摇头冷笑:“不是哥不给你面子,这事实在没法谈,你请回吧。”
王学森站起身,一脸没趣地点了点头:“好吧。”
“我回去告诉贝尔参赞,跟他说这事不是钱能搞定的,让他自个儿给李主任打电话,走外交渠道要人去吧。”
胡君鹤脸色变了。
钱。
外交渠道。
李世群。
要是让贝尔直接找上李世群,那还有自己什么事?
更要命的是,茅丽颖那个下线买家跑了。
他手里其实只有熊飞一个人,铁证不够硬。
真要是走了外交渠道,到时候人放了、钱没赚着、面子丢尽,赔了夫人又折兵。
“等等!等等!”胡君鹤连忙一把拽住王学森。
“老弟,你急什么?”
王学森装作急色匆匆:“真不坐了,人那边还等着信呢,我得回去打电话。”
“坐!”胡君鹤起身按住他坐了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说啊,换了任何一个人来求情,哪怕是汪先生亲临,私售军火的事我也不能姑息。”
他手指点着桌面,义正辞严:“咱穿了这身皮,就得对楼里负责,对皇军负责。”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学森连连点头,一脸诚恳:“那是必须的。”
胡君鹤话锋一转,指向他:“但咱们是什么关系?你是我亲兄弟。”
“正所谓:国法不外乎人情嘛。”
“汪先生的面子我可以不给,你老弟的面子我必须得给啊。”
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要不然在德国人那煞了你的面皮,传出去我不也脸上挂不住?”
“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兄弟闹了嫌隙呢。”
王学森一脸感激:“老胡,还是你懂我。”
“不瞒老哥说,我跟贝尔参赞可是拍了胸脯的。”
“我说这人要是落了吴四保手里,那是真没招。要是落你胡处长手里,嘿嘿。”
“我打一声招呼的事。”
胡君鹤颇是得意:“那是,咱们是什么关系。”
王学森叹了口气:“说实话,要真保不出去,我以后在公共租界也没脸混了。”
“多谢老哥,真的多谢了。”
“客气什么?”
“兄弟之间不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胡君鹤翘着腿,指尖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说吧,贝尔参赞怎么个意思?”
王学森道:“两千块。”
胡君鹤眉头拧了起来:“德国佬也太小气了。现在一袋面粉涨到六七十块钱了,两千块也就三十袋面粉。”
王学森跟着摇头:“确实少了点。”
“这样吧,我跟他再谈谈,看能不能往上加点。”
“不过我估计顶天也就多个五百、一千。”
他话锋一转:“主要这个熊飞说到底就是个跑腿的,不是什么大人物。”
“我怕拉扯太久,德国佬不耐烦了,直接找李主任,那不就鸡飞蛋打了吗?”
胡君鹤沉吟了两秒,权衡利弊。
两千到手总比一分不落强。
“行。”他点了点头,“看你老弟的面子,两千就两千吧。”
“谁让咱们是亲兄弟呢。”
“谢谢哥。”王学森掏出一沓票子,放在了桌上。
“老哥,你点点。”
胡君鹤一把覆上去拢进抽屉里:“咱俩啥关系,你办事我还不放心?”
“以后谁再要找你帮忙,尽管吱声。”
“都是自己人,我肯定尽力。”
王学森拱了拱手:“有劳大哥。”
胡君鹤拿起桌上的电话,松着领带拨了个号:“小李,是我。那个熊飞,放了吧。”
他挂断电话,朝王学森笑了笑:“搞定。”
王学森客气两句,起身告辞。
老王那边是一分没赚。
大舅哥手里,倒是小赚三千。
也就马马虎虎,还行吧。
……
警卫大队办公室。
吴四保仰面躺在沙发上,两眼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昨晚没用麻药,又是几秒钟。
爱贞一句话没说,裹着被子去了隔壁卧房。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玛德,切还是不切?
他摸了摸裤裆,脸上的表情跟便秘似的,难受极了。
可万一切坏了呢?
万一切完还是不行呢?
正自我折磨呢,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烦躁地抓起听筒:“喂?”
“保哥,彭三虎带了个人,说是胡处长释放的,放还是不放?”
吴四保一骨碌坐了起来,眉头拧了起来:“胡君鹤抓的?”
“审清楚了没有?”
“好像还没有,昨晚刚抓没多久。”
吴四保咂了咂嘴。
老胡从不走空,一般出手准能逮到鱼。
这么快放了,会不会有猫腻。
“你先扣着,我去找主任。”他搁下电话,抓起桌上的圆帽扣到脑袋上,径直去了李世群的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