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76号。
他原本打算向李世群汇报与张啸林的谈判进展。
不料老李去金陵开会了。
你说去就去,还把嫂子也带走了。
这就很没意思了。
去审讯室转了一圈回来,他往椅子上一靠,打算眯上一觉。
昨晚折腾了大半宿,先是跟壁虎搏命,后又被婉葭折腾了一通,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电话响了。
王学森睁开眼,拿起话筒:“是我。”
“好的,丁主任,我马上过来。”
放下话筒,他捋了捋衣袖站了起来。
往外走的时候,路过走廊拐角处的警卫岗,值班的小杨冲他点了点头。
王学森随口问了一句:“今天谁来找过丁主任?”
小杨回忆了一下:“丁科长一大早就来了,待了好一阵子。”
他又补了一句:“丁主任之前还问过我,你到了没有。”
王学森心头微动,面上不显,往他桌上丢了半包香烟:“辛苦了。”
到了丁墨村办公室门口,卫士简单搜了下身,抬手示意可以进了。
王学森推门而入。
丁墨村正在听歌,眯着眼,手指敲打着节拍荒腔走板的哼着。
瞧这架势,心情不赖。
老丁这是有喜啊。
丁墨村听见脚步声,眼皮子都没抬,哼了一声:“学森啊,你有些时日没来我这了。”
“哎,终归是我落了势,门可罗雀喽。”
王学森脸上堆起笑容:“叔,实在是最近太忙了。”
“商会那边一堆事,吴四保又一个劲的往审讯室塞人,我都忙得连轴转了。”
丁墨村睁开眼,冷冷瞥了他一下:“只是忙吗?”
“以前你来我这可是不空手的。现在,呵……”
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你小子呀,变了,变了。”
王学森就无语。
特么的,都被架空成这德行了,还惦记着白嫖老子的补药。
就那玩意儿一瓶死老贵,您倒好,张嘴就要,给了连句谢都没有。
还能不能要点脸了?
这货日后还有用……他面上装出一脸歉疚:“叔说的是,是我疏忽了。”
“改日,改日我一定登门拜访您和婶婶。”
丁墨村冷冷一笑,手指敲着扶手:“你就没想过我还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王学森立马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往前凑了凑市侩笑问:
“我一直就知道叔不是等闲之人,飞黄腾达是早晚的事。”
“莫非您这边……”
丁墨村笑了。
他摆了摆手,故弄玄虚道:“现在说这些太早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站起身,给王学森倒了茶水:
“上海滩能有一个76号,就能有77号,99号,一百号。”
“你瞧好了就是。”
“叔,等您发达了,可千万别忘了小侄我啊。”王学森连忙恭维了一句。
丁墨村嘿嘿笑了两声,话锋转到了正题上:
“我听说你老丈人和商会最近解封了不少特高课扣押的企业,手上油水不少吧?”
“我这个名誉董事,是不是也该……”他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又来了。
王学森暗自翻了个白眼。
你特么八字还没一撇呢,先跑过来要钱了。
“明白。”
王学森也不傻,拍着胸脯忽悠道:“这样,今晚我回去跟他们商量下。”
“等叔这边一起势,我立马挟叔威以令诸商,让这帮人多放点血。”
丁墨村脸上笑容一僵。
这小子话说得漂亮,但翻译过来就一个意思:先干成绩,再谈钱,不见兔子不撒鹰。
“也行。”丁墨村有些自讨没趣的摆了摆手,“那你忙去吧。”
王学森起身告辞。
待他一走,丁墨村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狗东西,还挺精。
等着吧。
丁公馆一成立,你们都得乖乖排队跪着来给老子认错、叩头认门子。
这钱不给也得给。
王学森回到办公室,反锁上门,靠在椅背上。
他点了根香烟,把脑子里的信息过了一遍。
首先,丁墨村跟俞叶枫合作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从他的底气和口风来看,进度很快,日本人那边给了不小的支持。
丁公馆落成,恐怕用不了多久。
这就很可怕,成立情报机构需要的经费、技术可不简单。
没有日方的重量级人物牵头,是很难达成的。
丁墨村这是找到大靠山了?
其次,丁墨村今天叫自己来,说的话全是车轱辘,没一句有营养的。
要钱是真,但更像是个幌子。
重点在小杨那句话。
自己还没到76号,丁墨村就问过警卫了。
结合丁子俊一大早跑来见他大哥,再加上走廊上那副突如其来的殷勤嘴脸。
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昨晚赵大田的刺杀,丁子俊参与了。
甚至极有可能就是他牵的线。
丁墨村今天叫自己过去,与其说是叙旧要钱,不如说是亲眼确认,自己到底死没死。
呵。
确认完了,发现没死,所以客客气气送走了。
不急。
饭要一口口吃。
拆俞叶枫是自己的事,早晚要动手。
但对付丁墨村背后的日本靠山,那就得是李世群的活了。
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
一来太累,没这实力。
二来在李世群这种多疑之人面前,能力太强本身就是威胁。
正好借这个由头,卖他一个低姿态。
打定了主意,王学森往后一滑躺椅,腿往办公桌一架,就要睡觉。
哎,嫂子不在。
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上班都没啥意思了。
正要睡觉,门响了。
谁特么没眼力架……王学森耐着性子打开了门。
胡君鹤夹着红本绝密文件走了进来:“老弟不忙吧?”
“你老哥来了,忙也得腾出来啊。”王学森眉来眼笑的,多会说话。
“正好。”
胡君鹤拍了拍手里的牛皮纸袋:“我要送一份情报回执去宪兵队,你顺手帮我捎过去。”
王学森连连摆手:“别啊,宪兵队的绝密情报我可不敢碰。”
“回头出了岔子,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胡君鹤笑了笑,坐了下来:“想多了,就是普通情报而已,又不是什么机密。”
说着,他也不急了。
自顾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腿一叠抖着铮亮的皮鞋:
“哎呀,现在这楼里能敞开心扉说几句话的人,也就你老弟了。”
“不瞒你说,自打刘家岗的哨卡黄了,弟兄们断了这口油水,一个个心全飘了。”
“有门路的往外跑,没门路的磨洋工。”
“情报处的队伍是真不好带啊。”
王学森笑了笑:“要搞钱还不简单。”
胡君鹤一听这话,整个人往前探了半个身子:“详解。”
“白俊奇死了,白家的名头又臭。现在多少人都等着扑上去咬两口,你老哥就这么干看着?”王学森给他倒了茶水。
胡君鹤皱了皱眉头:“这不碍着张啸林吗?白家好歹跟张公馆有些渊源。”
王学森嗤笑了一声:“人都死了,张啸林那种自私鬼还能管白家?拉倒吧。”
“那老东西自个儿一屁股烂账都收拾不过来。”
他放下茶杯,手指点了点桌面。
“这样,你老哥设个局。给白老头安一个暗中联络山城的名头,直接把他家给抄了。”
“大不了,事后多孝敬李主任和叶大姐一些。先下手为强,后下手吃灰。”
说到这,王学森眨了眨眼,暗示他:
“你等四保反应过来,等日本人、傅莜庵、警察总署、税务总局那帮人闻到腥味凑过来,还能有你嘛事?”
“肉就那么多,谁下嘴快谁吃。”
“正好主任现在经费紧张,你此举也正合他心意。”
“捞钱、立功两不误。”
“赢麻、血赚之举啊。”
胡君鹤摸着小胡须,眼珠子转了好几圈,越想越觉得这事可行。
白家的底子他太清楚了。
缺德事干了一箩筐,钱也没少挣啊。
就说那白老爷子出了名的铁公鸡,据说光是古董字画就装了不少。
如今白俊奇一死,没了张啸林这层关系,白家上下就是一只拔了牙的老虎,谁都能上去撕一口。
就看谁先张口了。
“好主意。”胡君鹤一拍大腿,“你甭说,有阵子没吃大户了,手痒得很。”
“我回头就向主任请示,汇报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