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敢明着挑衅。”
“不治治他,上海滩会怎么看我们?”
“他们会说张家不行了。”
“会说您老了。”
“会说一个76号的李世群,都能踩着咱们张家的脸做买卖。”
“浙省那边,汪瑞闿、徐蒲城他们有样学样,到时候都跟你明着干,您还怎么混啊。”
“枪打出头鸟!”
“你不打李世群,别人都会像虎狼一样围上来的呀。”
张啸林虎目一寒。
这几句话,正戳在他心窝上。
他可以不在乎一间舞厅,一个舞女。
可他不能丢了脸面。
尤其如今这个关口。
他刚获得影佐祯昭的信任,正要往浙省的位子上走。
上海滩各路人马都在看着。
要是李世群明晃晃挖人,坏买卖,自己连个屁都不敢放,那往后还有谁把他放在眼里?
李世群坐上警政部长就飘了。
平时见他没以前恭敬也就罢了。
现在还敢把手伸到他脸上来。
这一巴掌不扇回去,他就白混了半辈子。
想到这,张啸林干笑了一声:“法尧,坐。”
张法尧心里一松,连忙坐到一旁。
张啸林道:“是为父错怪你了。”
“这事是奔着我来的。”
“姓李的最近嚣张过头了。”
“我打个电话要人。”
“他要不从,横竖咱们就得跟他碰一碰了。”
张法尧暗自舒了口气,嘴上恭敬道:“爹英明。”
张啸林起身走到电话旁。
拿起电话,拨号。
片刻后,电话接通。
张啸林嘴角一扯,声音吊着高腔:“喂,小李子,是我啊。”
小李子。
这三个字一出口,张法尧心里顿时痛快了。
这是青帮辈分上的称呼。
也是羞辱。
更是警告。
“你好手笔啊。”
“老子栽树,你采果。”
“挖我的人,坏我的买卖,是不是太过分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世群温和的声音。
张法尧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能听出那边语气还算客气。
张啸林脸色却越发阴冷:
“下边人的商业竞争?”
“有你特么这么竞争的吗?”
“你马上把小天鹅送回来,要不然老子连你小李子一块给收拾了!”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张啸林冷笑:“不知情?”
“你李世群不知情,杨杰敢把沪西的台柱子搬到丽金去?”
“你当我老糊涂了?”
“是吗?”
“好好好。”
“那咱们就走着瞧!”
啪。
电话挂断。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张法尧立刻起身问道:“爹,怎样,他交人吗?”
张啸林冷笑:“李世群张嘴闭嘴不知情。”
“他说小天鹅是自己要去丽金,正常商业竞争。”
“他这是拿我当傻子呢。”
张法尧立刻咬牙:“爹,他这就是挑衅。”
“他要是真敬您,哪怕一句误会,也该先把人送回来再谈。”
“现在摆明了是仗着76号和日本人撑腰,不把您放在眼里。”
张啸林眼底凶光翻起。
“行。”
“既然不肯交人,那就干他娘的一场。”
张法尧心头大喜,脸上却仍装着愤慨:“爹,咋搞?”
张啸林重新坐回藤椅,蒲扇搭在膝上。
他到底是老江湖。
怒归怒,真要动手时,脑子比张法尧清楚得多:
“现在不能直接砸丽金。”
“李世群毕竟有76号,背后还有梅机关。”
“咱们先动手,他就能装可怜,去日本人那边告状。”
“要打,就得打在规矩里。”
张法尧连忙点头:“爹说得是。”
张啸林道:“法租界的华人督察长程子卿,是我老友。”
“而且,据我所知法租界警务总监沙莱这个洋鬼子,态度一直强硬。”
“他跟李世群和76号,向来不对付。”
张法尧眼睛一亮。
张啸林继续道:“你要在这事上动动脑子。”
“开舞厅的,哪来这么多廉价洋酒?”
“那个杨杰最近酒水降价,送果盘,半价招客。”
“货从哪来的?”
“路子干不干净?”
“有没有走私?”
“有没有跟公董局的人私下勾连?”
“只要肯查,总能查出东西。”
张法尧越听越兴奋。
对啊。
他之前光想着砸场子,打人。
却忘了还有这一招。
丽金大舞厅最近洋酒不要钱一样半价送。
杨杰那种蠢货,有几个账本能做明白?
只要法租界那边咬住他,把他关进巡捕房,嘿嘿,那就有得玩了。
张啸林冷声道:“他不是李世群的狗,专门放出来咬人吗?”
“那就把这条狗送进去。”
“我让程子卿下点狠料。”
“然后再找人砸了他的酒吧,找媒体一爆。”
“让上海滩的人看看,得罪我张啸林的下场。”
“他能打你的脸。”
“咱就能把他们踩泥里。”
张法尧大喜:“好计策啊爹!”
“杨杰还是李世群的小舅子。”
“咱们要能把他办了,那跟打李世群的脸没啥两样了。”
“到时候丽金那边一乱,小天鹅再红也白搭。”
张啸林点头:“嗯。”
“这事交给你来办。”
“我在背后给你撑腰掌舵。”
张法尧立刻站直,恭敬道:“谢谢爹。”
“我这次一定办漂亮了。”
张啸林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你现在也算号人物。”
“未来这一摊,都得交给你打理。”
“成大事要临危不惧。”
“万不可因一时失利而乱了分寸。”
张法尧低头受教:“是。”
心里却暗骂。
你个糟老头子,平时天天狂躁症,一点点事气得暴跳如雷,现在倒教我做人?
有其父必有其子,特么不懂吗?
张法尧嘴上依旧恭敬:“爹教训得是,儿子记住了。”
张啸林摆摆手:“去吧。”
“明天一早,你去见程子卿。”
“说话客气点。”
“他是巡捕房的人,不是帮里兄弟,不能用江湖口气压他。”
张法尧道:“明白。”
“另外。”张啸林又补了一句,“找人盯住杨杰。”
“他这种人嘴碎,胆小,好色,爱摆阔。”
“只要盯得细,总有把柄。”
张法尧咧嘴一笑:“爹放心。”
“我一定查清楚。”
张啸林皱眉:“滚。”
张法尧连忙赔笑,转身退了出去。
出了大厅。
夜风一吹,他胸口那股闷气反倒变成了兴奋。
小天鹅跑了。
丽金红了。
杨杰得意了。
可那又怎么样?
只要把杨杰送进法租界巡捕房,再把丽金找手下砸了,让报纸一炒,谁是上海滩真正的话事人就一目了然了。
待张法尧一走。
张啸林把阿四叫了进来:“阿四,你刚刚在里边都听到了法尧怎么说的?”
阿四低着头恭敬道:“少爷有真龙之姿,是属下之误,打探错了消息。”
张啸林点了点头,眼底很是欣慰。
他当然知道阿四的情报不会错,多半是法尧在狡辩。
但狡辩的如此理直气壮,本身也是一种本事。
想成为大人物,“知错改错不认错”是必须具备的素质。
他吩咐道:“我估计法尧和他那两个狗头军师办不成这事,你暗中去找一下,是哪个洋鬼子在给杨杰出货。”
“查清楚了,再透给法尧,让他去布局。”
“宏善济堂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呢,他是我的儿子,不抬不成器啊。”
阿四点头领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