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晴气庆胤的汽车到了76号。
王学森下楼先行抽烟等候。
稍倾,李世群陪着晴气庆胤从楼里走出来:“晴气君,王学森,你见过的。”
晴气庆胤刻板的脸上浮起浅笑:
“王桑,我记得你。”
“你的日语很好,又是冈村队长与李主任的朋友,按理来说,我不应该怀疑你的专业。”
“但你今天要面对的是洋人。”
“他们从清末开始就一直压在你们的头上。”
“我不确定你是否有面对他们的勇气。”
说着,他双手拄着手杖,森冷发笑:
“先说好。”
“我什么都不会说,更不会代表大日本帝国的立场。”
“如果你谈不下来,我会离开。”
“你知道的,我愿意去,只是卖李主任一个面子。”
“能不能救人,全在你自己。”
王学森听得心里冷笑。
小鬼子身上就这点老传统。
占上风时,话直得像刀子。
落下风时,腰弯得像虾米。
现在法国人被德国人打得满地找牙,日本人自然觉得自己又行了。
王学森脸上却没有半点不悦。
他微微躬身,用长州藩口音回道:“晴气君放心。”
“洋人在大日本帝国面前不堪一击。”
“有阁下坐镇,我定能不辱使命。”
晴气庆胤微微皱了皱眉。
王学森这口长州藩语,正宗得让他心头发堵。
他出身日本东北福岛地区,在军中没少受方言上的歧视。
东北弁语一度被那些长州、萨摩出身的军官视为乡下腔,甚至有人公开嘲讽他们连军令都说不清楚。
这种耻辱,晴气庆胤从不提。
可越不提,越扎在骨头里。
偏偏眼前这个中国人,一开口就是带着长州武士腔调的日语。
坚硬。
锋利。
还有种理所当然的傲慢。
以至于他站在王学森面前,总有种说不出的毛刺感。
像是衣领里夹了半截细针。
看不见。
拔不出。
但每次都难受得让他不想多说话。
“很好。”
晴气庆胤点头,转身上车。
“上车吧。”
叶吉青在边上叮嘱:“学森,阿杰就靠你了。”
“你可一定上心。”
“救出阿杰,嫂子不会亏待你的。”
这是有福利?
王学森笑道:“主任,嫂子放心。”
“我去了。”
他钻进汽车,刚坐稳,就看见车内还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日本人。
那人戴着圆框眼镜,膝盖上放着公文包,见王学森进来,立刻转头欠身问好:
“王先生,我是吉野。”
“晴气中佐的法语翻译。”
王学森笑着点头:“辛苦。”
玛德。
小鬼子还挺奸。
晴气庆胤明显信不过他,专门带了翻译,免得他在法领事馆乱说话,或者借日本人的名头胡扯。
不过这样也好。
让晴气庆胤见识下来自中国谈判专家的风范。
……
汽车驶出极斯菲尔路,沿着租界方向开去。
晴气庆胤一直闭目养神。
吉野偶尔偷偷看王学森一眼。
王学森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脑子里已经把今天这局棋拆了几遍。
杨杰不能判。
至少现在不能。
李世群丢脸,张啸林得意。
这不符合王学森眼下的利益。
他要的是李张互咬。
不是其中一方被按在地上打到爬不起来。
所以杨杰要救。
但不能白救。
最好还要救得漂亮,救得让李世群觉得欠了自己大人情。
同时,也是在法国总领事鲍尔那结个善缘。
万一以后有合作的机会呢?
谁不喜欢跟有本事,有能力的人打交道。
正愁没有在鲍尔面前展示的机会。
正好今儿露上一手。
……
法租界,岳阳路319号。
法国总领事官邸内,留声机正放着慢舞曲。
鲍尔搂着漂亮的女秘书贴身热舞,手少不了在她的裙摆里游走,享受着美人儿媚眼如丝的风情。
咚咚。
门外传来警卫的声音。
“鲍尔先生,有要事禀报。”
鲍尔手没停,懒散喊道:“什么事?”
警卫隔着门道:“日本梅机关的晴气庆胤中佐来了,想要见您和费弗利总监。”
鲍尔眉头皱起。
日本人。
还是梅机关有实权的晴气庆胤。
不见不行。
该死。
不用想,他也知道,多半又是跟租界事务有关。
如今山城法国大使馆方面一直要求法租界保护国府银行、军统、中统以及一些反日人士。
可巴黎那边又频频暗示,要与日本人保持克制,必要时做些让步。
鲍尔夹在中间,烦得要命。
每个月大半精力,都耗在这些烂摊子上。
他拿开手,在秘书裙子上蹭了蹭冲外边喊道:“让他们在会客厅等着。”
“另外,让费弗利总监过来。”
片刻后。
王学森、晴气庆胤、吉野,在安南士兵的引领下,进入会客厅。
鲍尔叼着雪茄坐在主位。
他穿着居家的丝绸长款风衣,衣领松开,神态散漫的像接见几个上门推销红酒的商人。
费弗利倒是西装革履,坐在旁边,神色严肃。
鲍尔抬了抬手:“欢迎,晴气阁下。”
他目光落到王学森脸上,停了一下。
显然没想起来。
或者说,他根本没必要记住一个中国人的名字。
旁边助理立刻低声提醒:“76号审讯室主任,王学森先生。”
鲍尔笑了笑,直接掠过王学森,看向晴气庆胤:“晴气君,请问你来我这里,有何贵干?”
晴气庆胤拉着脸,没有回答。
他拄着手杖在一旁沙发坐下,然后抬手示意王学森,表明了态度。
鲍尔眼底闪过一丝不快。
他讨厌日本人的傲慢。
更讨厌日本人在他官邸里摆出胜利者的姿态。
可眼下欧洲局势一塌糊涂,他再不满,也只能把这股火压在雪茄烟里。
王学森上前半步,张口便是流利法语。
“鲍尔先生,你手下的警务督察长沙莱,无故抓捕了我们76号行动队长杨杰,并且拒绝交涉放人。”
“请问,贵方到底想干什么?”
鲍尔怔了一下。
这个中国人会法语。
而且口音很干净,不是教会学校里那种硬背出来的腔调。
费弗利也看了王学森一眼。
他没想到,76号这种鬼地方还能冒出个懂法语的年轻人。
鲍尔神色依旧懒散不屑,转头看向费弗利:“有这么一回事吗?”
费弗利看了眼脸色铁青的晴气庆胤,硬着点头解释:“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不过沙莱抓他,是因为他与犹太人比利背地里走私酒水。”
“当场抓获。”
“人证物证都在。”
“沙莱督察长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
鲍尔摊了摊手:“王先生,你听到了。”
“沙莱抓人合法合规。”
“他在我们租界地盘犯法,我们当然有权处置他。”
王学森笑了:“犯法?”
“鲍尔先生,看来你和费弗利先生还不知道内情。”
“杨杰是奉李主任命令,前去采购罐头。”
“恰巧比利的车上装了洋酒。”
“沙莱追查洋酒,抓捕比利没问题。”
“但杨杰购买罐头,何罪之有?”
他语速不快,每个词都咬得清楚。
“你总不能因为一个人身上带了枪,就认定他用枪杀过人。”
“这不是自由,不是民主,是戕害。”
“是对法律尊严的践踏。”
“孟德斯鸠会为你们感到耻辱。”
鲍尔和费弗利对视了一眼,有点懵。
从来都是他们拿民主、自由攻击别人,没想到今天被反将了一军。
这该死的强调,让人很不适啊。
他们见过会说话的中国人。
顾维钧就是。
可他们没想到,一个76号审讯室里血淋淋的刽子手,居然如此能言善辩。
晴气庆胤听不懂法语,脸色却越发不耐。
他低声问吉野:“这家伙在说什么?”
吉野连忙小声翻译:“王桑说,杨杰只是去买罐头,不是走私洋酒。法租界抓人没有证据,违背法国法律精神。”
晴气庆胤眉头皱了一下。
孟德斯鸠是谁,他不在乎。
但他听明白了一件事,王学森没有低声下气。
这就很好。
鲍尔抽了口雪茄,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
“王先生,你说得很精彩。”
“但精彩的辩论不能改变事实。”
“沙莱的人在吴淞口查到了整批洋酒。”
“杨杰就在现场。”
“他还试图用76号的身份威胁巡捕。”
“这一点,也有记录。”
王学森点头:“现场有洋酒,不等于杨杰走私洋酒。”
“他在现场,不等于他是罪犯。”
“至于威胁巡捕……”
他看向费弗利。
“一个中国人在夜间被一群持枪巡捕围住,表明身份要求交涉,这是威胁吗?”
“还是说,在贵租界眼里,中国人只要敢反抗就叫威胁?”
“你们这种行为与强盗有何区别?”
费弗利脸色变了:“王先生,请注意你的措辞。”
王学森盯着他,脸上的笑意收住:
“费弗利先生,我当然会注意措辞。”
“但我更希望贵方注意行为。”
“你们抓的是76号行动队长,是新政府警政系统的人员,也是李次长的亲属。”
“更重要的是,他正在执行一项正常采购任务。”
“如果贵方认为,扣押我们的人可以随意进行,那我们就必须重新评估法租界巡捕在租界外活动时的安全问题。”
这话一落,费弗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晴气庆胤虽然听不懂,却能察觉屋内气氛变了。
他侧头看吉野。
吉野赶忙低声翻译。
晴气庆胤听完,不由冷冷一笑。
这个中国人,胆子确实不小。
明明是来捞人,却硬把话说成了外交威胁。
不过这种威胁,偏偏不好反驳。
因为76号真会这么干。
那些人都是疯狗。
今天扣杨杰,明天租界巡捕在华界办差时被打黑枪,谁也说不清是谁干的。
鲍尔坐直了身体,肃然道:“王先生,你是在威胁我吗?”
王学森夷然不惧,迎着他的目光洪声、自信道:
“鲍尔先生,我是在提醒一位成熟的外交官,不要让沙莱这种街头警察,把法兰西拖进不必要的麻烦里。”
“恕我直言。”
“现在巴黎需要的是平静。”
“上沪更需要平静。”
“为了几箱酒,得罪新政府与梅机关。”
“值得吗?”
鲍尔眼神冷了几分:“你一直提日本人。”
“可晴气中佐坐在这里,什么也没说。”
王学森笑了笑:“晴气中佐是军人。”
“军人不喜欢浪费口舌。”
“他愿意坐在这里,本身已经说明了态度。”
吉野翻译到这里,晴气庆胤手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咚。
声音不大。
却让鲍尔和费弗利同时看了过去。
晴气庆胤仍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眼,面无表情地看着鲍尔。
鲍尔心里暗骂。
该死的日本人。
不说话,比说话还让人难受。
费弗利开口道:“王先生,即使你说杨杰只是买罐头,但我们有证人证明,丽金大舞厅长期从比利那里拿走私洋酒。”
“这不是几箱酒的问题。”
“这是违法经营。”
王学森立刻接话:“证人是谁?”
费弗利皱眉:“这属于案件内容。”
王学森摊手:“没有证人姓名,没有笔录副本,没有账册核对,只凭一句长期拿货,就要拘押杨杰?”
“费弗利先生,你刚才说沙莱只是执行法律。”
“那我想请问,法租界的法律,是证据在前,还是定罪在前?”
费弗利被噎住了。
王学森不给他喘息机会。
“再说丽金大舞厅。”
“丽金有没有洋酒?”
“当然有。”
“上海滩哪家舞厅没有洋酒?”
“百乐门没有?仙乐斯没有?大世界没有?”
“如果有洋酒就叫走私,那贵租界一半商人都该进巡捕房。”
“为什么偏偏是丽金?是沙莱亲自带队?”
他说到这里,语气放缓。
“鲍尔先生,费弗利先生。”
“你们都是聪明人。”
“这件事背后是谁在推动,你们难道真不知道?”
鲍尔与费弗利对了一眼。
他当然知道。
张啸林的人早就通过程子卿递过话。
沙莱向来不喜欢76号和日本人,主张强硬应对,于是顺水推舟动了手。
原本鲍尔不想管。
抓了一个汉奸小舅子,既能给法租界强硬派一个交代,又能卖张啸林面子。
毕竟,梅机关也是张啸林的支持方啊。
可他没想到,晴气庆胤这样重量级的人物会亲自登门。
更没想到,76号派来的这个年轻人这么难缠。
他有点吃不准梅机关和日本人到底是站哪一头的了。
李世群?
张啸林?
还是小鬼子两头梭?
王学森从公文包里取出几张纸,放在茶几上:
“这是丽金大舞厅近期采购罐头、五金、布匹的单据副本。”
“其中有比利供货的明细。”
“昨晚杨杰去吴淞口,是因为比利临时通知有一批罐头到货。”
“这批罐头,原本是为了丽金厨房和员工餐厅采购。”
费弗利拿过单据扫了一眼。
他当然知道这东西未必干净。
但问题是,单据是真的。
至少表面上是真的。
只要有这层皮,杨杰就能从走私酒水的主犯,变成一个被供货商欺骗的买家。
王学森继续道:“至于洋酒。”
“比利在车上夹带洋酒,这是他的犯罪行为。”
“杨杰没有验货完毕,也没有付款完成,更没有运输至丽金。”
“按照贵方法律,他最多是证人,而不是嫌疑犯。”
“沙莱把人扣押,还拒绝李主任派人交涉。”
“这不是办案。”
“这是政治挑衅。”
鲍尔沉默了几秒,拿起雪茄吸了一口,冷冷道:“王先生,我承认你很能辩。”
“关于杨杰的事,我们会查清楚。”
“这需要时间。”
“你们请回去,一切听候法院的结果。”
这话说得漂亮。
既没答应放人,也没把话说死。
典型的洋人官腔。
拖。
耗。
等热度过去,等76号自己低头,再拿人情做筹码。
王学森心里冷笑。
鲍尔打的算盘,他听得清清楚楚。
可今天他带晴气庆胤来,不是来跟法国人走程序的。
日本人可不会嘻嘻哈哈。
晴气庆胤这种身份的人坐在这里,一句话不说,就是一把刀。
刀都递到手里了。
不用,才是傻子。
想到这,王学森冷笑了一声:“鲍尔先生,晴气中佐百忙之中抽空来此,可不是来听你这套虚伪辞令的。”
鲍尔眉头一皱。
王学森继续道:“你抓的是76号的人。”
“他对大日本帝国忠心耿耿。”
“我现在跟你说这些,是告诉你真相,是来让你放人的。”
“至于你们所谓的法律、审判,我们没兴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鲍尔脸上,言辞锋利而戏谑:
“就像你们的马奇诺防线一样。”
“谁在乎呢?”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抽在鲍尔脸上。
鲍尔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法国人最痛的伤口,就是那条被吹上天的马奇诺防线。
花了无数金钱,做了无数宣传,结果德国人轻松突破,一路打到巴黎城下。
这不是军事失败。
这是整个法兰西骄傲的坍塌。
王学森现在当着他的面提出来,是在伤口上撒盐。
是极度的羞辱!
费弗利果然坐不住了,斥责道:“王先生,你应该像绅士一样谈话!”
王学森根本没理他,继续道:
“请你弄清楚。”
“我们是梅机关,不是外务省。”
“谈判从来不是梅机关的特长。”
“如果你执意对梅机关和76号不敬,我们不介意把你们这座孤岛抹除。”
鲍尔彻底怒了,一拍桌吼道:
“可恶!”
“你在威胁我?”
唰唰!
墙边的安南士兵纷纷举枪。
吉野脸色骤变,连忙快速翻译了几句,随即用中文喊道:“王学森,你不要胡言乱语!”
王学森用余光看了眼晴气庆胤。
如果鬼子制止,他立刻收手,把话圆回来。
如果晴气庆胤不制止,那就说明这条线还能再往前压。
晴气庆胤坐在沙发上,双手扶着手杖,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安南士兵举枪时,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