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爷,外边有人找。”姨太太赶紧借机喊醒张啸林。
张啸林很恼火的睁开眼,尖着嗓子吼道:“找死啊?”
“哪个王八蛋?”
门外传来阿四压低的声音:“张爷,是我。”
“臧瘸子来了,说有要紧事。”
张啸林不爽道:“什么狗屁要紧事,不能等天亮?”
门外顿时没了动静。
张啸林心头不安了起来。
阿四跟了他多年,向来知道分寸。
深更半夜来敲门,绝不会只是场子被砸这样的破事。
“说!”他喊道。
阿四沉声道:“张爷,少爷在小红楼被人绑了。”
张啸林猛地翻身坐起,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谁?”
“谁被绑了?”
阿四在外头道:“法尧少爷。”
“玛德!”
张啸林光着脚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满眼凶光道:
“娘希匹的!”
“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狗东西,敢动我张啸林的儿子?”
“走!”
他气冲冲的来到了前厅。
臧瘸子正跪在地上,右耳血肉模糊,一看就是废了。
见了他,臧瘸子哭丧着往前爬了两步:
“张爷!”
“张爷救命啊!”
张啸林一脚踹翻了他:
“救你娘!”
“老子的儿子在你场子里被绑了,你还有脸来喊救命?”
臧瘸子连滚带爬又跪好:“张爷,我该死,我该死。”
“可来的人太狠了,带着消音短枪,一进门就杀人。”
“我手底下几个兄弟,连枪都没来得及摸,全倒了。”
张啸林走到太师椅前坐下,抓起茶盏灌狠狠灌了几口:
“说。”
“从头到尾,一个字别漏。”
臧瘸子喘了几口气,忍着疼,把小红楼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张爷,那人下刀太快,我真没法子啊。”
“他说让你准备三万美金。”
“清一色百元美钞。”
“今晚十点,放在马家桥下第三个桥洞子。”
“只准一个人送。”
“要是敢玩花样,就先剁少爷一只手。”
张啸林听到“三万美金”几个字,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三万美金。
这特么是普通干十辈子也挣不到的钱啊。
张啸林不缺钱。
可堂堂青帮龙头被人敲竹杠,比割他的肉还难受。
他把茶盏重重砸在桌上:
“他娘的,搞到老子头上来了。”
“能看出来是哪一路的人吗?”
臧瘸子咽了口血沫。
他不敢乱说,可更不敢不说:“听口风,像是来救孙晓红的。”
张啸林皱了皱眉:“孙晓红?”
臧瘸子忙道:“就是叶耀先的老婆。”
“那领头的说,少爷绑票绑到七十六号头上了。”
“还说什么嫂子,叶处长……”
“我听着,像是七十六号那边的人。”
阿四站在旁边,皱眉推测道:“张爷,小红楼那块跟吴四保的三河堂挨着。”
“平时臧瘸子他们也没少跟三河堂的人起冲突。”
“会不会是李世群让人动的手?”
张啸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下敲着扶手。
昨晚叶吉青被法尧当众扇了一巴掌。
晨光日报把李家的旧账翻出来,上海滩满城看笑话。
永兴隆的仓库又烧了。
李世群还是忍。
这种人越忍,刀子藏得越深。
张啸林混了一辈子江湖,太明白这个道理。
会咬人的狗,未必当场叫。
可真下嘴的时候,一定奔着喉咙来的。
他忽然冷笑起来:“肯定是他。”
阿四低声道:“李世群?”
“不是他还能是谁?”张啸林眼里冒火。
“我绑了他一个外姓亲戚,他反手就绑我儿子。”
“好,好得很。”
“这狗东西昨晚丢了脸,今天就给我来一手大的。”
“这是要跟我比狠、比毒啊。”
“他真当我张啸林老了,牙掉光了?”
阿四问道:“张爷,那现在……”
张啸林忽然抬头:“林怀布、刘发宝呢?”
“他们不是一直跟着法尧吗?”
“人死哪去了?”
“叫他们滚过来!”
阿四立刻转身出去。
过了没多久,林怀布和刘发宝被带进来。
“张爷。”
两人刚走近。
张啸林反手照着他们,一人给了个大嘴巴子。
他恼怒的指着林怀布,破口大骂:
“天天喊涨工钱。”
“老子给你从三十大洋涨到五十块大洋。”
“现在呢?”
“人交给你,你特么就给我看丢了?”
“老子花这么多钱,是养你们吃屎的?”
林怀布抬起头,一脸憋屈道:“张爷,昨晚我苦劝过少爷。”
“少爷不听,还拿枪逼我走,嫌我多管闲事。”
“酒吧的人,还有当时跟着的手下,都能作证。”
张啸林目光一寒:“你还敢顶嘴?”
林怀布站得笔直:“我只说实情。”
刘发宝赶紧跟着道:“张爷,我本来跟着去了。”
“后来沪西舞厅那边有人闹事,张少让我先回去处理。”
“我哪敢不听少爷的吩咐啊。”
“还请张爷明察啊。”
张啸林听着这话,胸口火气更盛。
他当然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行。
可知道归知道。
儿子丢了,就必须有人挨刀。
“废物。”
张啸林一字一句道:“全是废物。”
“法尧要是回不来,你们都得给他陪葬。”
“滚出去候着!”
“没老子的吩咐,谁也不准离开张公馆半步。”
“是。”
林怀布转身。
刘发宝连忙跟上。
两人出了前厅,院子里的冷风一吹,刘发宝才敢抬手擦汗。
他压着嗓子道:“二弟,好戏登场了。”
林怀布看了他一眼,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张啸林越暴躁,越认定是李世群干的,森哥那边就越稳。
“一群废物,没一个好使的。”张啸林骂骂咧咧的坐了下来。
阿四低声问:“张爷,咱们怎么办?”
张啸林冷冷道:“三万美金,不是小数目,这么大胃口确实像李世群的手笔。”
阿四道:“要不要先备钱?”
张啸林没有立刻点头。
他盯着桌上的电话,眼神阴狠:“我先给他打个电话。”
“他要识趣,立刻把人送回来,今晚这笔账,我可以慢慢跟他算。”
“他要是还装糊涂……”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我青帮的江湖追杀令也不是吃素的。”
他说着,起身走到电话机旁,戴好老花镜照着电话簿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没人接。
张啸林又拨了一遍,终于接通。
听筒里传来李世群带着睡意的声音:
“哪位?”
张啸林咧嘴冷笑:“世群老弟,睡得挺香啊。”
“手笔可以。”
李世群语气疑惑:“张爷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张啸林猛地拔高声音。
“你他娘的还跟我装迷糊?”
“你让人劫走孙晓红,还把我儿子绑了,现在问我什么意思?”
“继续装。”
“李世群,你那点心思能瞒得过谁?”
“昨儿法尧打了叶吉青,你心里咽不下这口气,我懂。”
“可你冲我儿子下手,事情就不一样了。”
“少在这放屁。”
“我告诉你,立马把人给我送回来。”
“我儿子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丝,李世群,我保证你全家睡觉都别想合眼。”
顿了顿,他咬牙切齿道:
“证据?”
“上海滩讲证据的,都飘在黄埔江上了。”
“老子只讲账。”
“这笔账,现在算到你头上。”
“早上八点,见不到我儿子,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重重扣下电话。
阿四看着张啸林的脸色,小心问道:“张爷,李世群怎么说?”
张啸林冷笑:“果然不认。”
“这狗贼心思深得很。”
“绑了人,还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阿四皱眉道:“会不会真不是他?”
张啸林猛地看过去。
阿四立刻低头。
张啸林缓缓道:“不是他,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孙晓红是叶耀先的老婆。”
“马场那边又挨着吴四保的地盘。”
“动手的人一口一个七十六号,一口一个叶处长。”
“你说不是李世群,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阿四不敢再反驳。
他想了想,又道:“要不要去找影佐机关长?”
张啸林脸色更难看。
昨晚法尧掌掴叶吉青,李世群都没去找日本人哭诉。
现在法尧被绑,他要是连夜跑去求影佐,上海滩那些人明天能把他笑死。
而且影佐祯昭肯定不会管。
日本人就喜欢看中国人斗。
斗得越凶,他们坐得越稳。
汪兆铭和委座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张啸林太懂这个道理了。
他摆摆手:“不去。”
“昨儿法尧打了叶吉青,李世群都没告状。”
“我现在去找影佐,岂不是告诉上海滩,我张啸林怕了?”
阿四道:“可少爷在人家手里。”
张啸林闭了闭眼:
“做两手准备。”
“第一,天亮之前,把美金备好。”
“今晚十点,让人去马家桥。”
阿四点头。
张啸林继续道:“另外传话下去。”
“从现在起,盯死李世群、吴四保那帮人。”
“他们见了谁,去了哪,老子都要知道。”
“另外,再把青帮的眼线都撒出去。”
“黑市、码头、赌场、烟馆、窑子,一个地方都别漏。”
“我要知道这伙蒙面人是谁,扒他们的皮,抽他们的筋,剁了喂狗。”
“知道了,张爷还有啥吩咐?”阿四问道。
“先把法尧赎回来,再发江湖追杀令。”
“谁动的手,谁全家死绝。”
“李世群要是沾边,我就让他知道,张啸林这三个字,不是靠报纸吹出来的。”
阿四低声道:“明白。”
张啸林又想起什么,“法尧身边那个胖子也在他们手里?”
臧瘸子还跪在地上,连忙答道:“在,在。”
“庆福也被带走了。”
“那胖子挨了一拳,牙都掉了。”
张啸林眼神动了动。
庆福这些日子跟法尧走的近,嘴甜,会办事,张啸林一直暗中提防着这小子。
如果庆福也被绑,倒是少了几分内鬼的嫌疑。
“小红楼死了几个人?”张啸林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臧瘸子颤声道:“四个。”
“都是场子里的兄弟。”
张啸林道:“尸体处理干净。”
“血擦干净。”
“这种丢脸的事,到这就算打止了。”
臧瘸子忙点头:“是,是。”
张啸林看着他那只缺了半截的耳朵,不爽道:
“你也别觉得自己活了。”
“法尧回来,你活。”
“法尧要回不来,我把你整个人一起埋下去。”
“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