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祖开口,声音沙哑而威严。
妖仙抬起头与佛祖对视,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麻木的服从。
“没有人派我来。”
“那你在万佛州做什么?”
“打点秋风。”
佛祖嘴角抽动了一下。
打点秋风,这四个字用在劫掠万佛殿洞天上倒也贴切。
但他追了小半个时辰不是为了听一只三等妖仙打秋风的。
他右手微微收拢,琉璃囚笼中的压力骤然增大,妖仙的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
“那两块碎片在哪?”
佛祖换了一个问题。
“什么碎片?”
妖仙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真实的疑惑。
那种疑惑并不像是伪装——因为他是真的不知道什么碎片。
他只是李长青派出来专门走一条与其他人不同路线的一枚棋子,一个用来吸引导向视线、拖延时间的弃子。
他知道自己会被抓住,他也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但他不在乎,对他的造物主,他只有绝对的服从。
佛祖盯着妖仙的眼睛看了整整十息。
十息之间,因果佛光如同无数根细针扎入妖仙的神魂深处,试图搜寻任何与那两块碎片有关的记忆或因果联系。
但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妖仙没有说谎。
但也正是因为妖仙没有说谎,佛祖才更加愤怒。
他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网住的却是一只什么都不知道的弃卒。
背后那人根本没有给这些妖族透露任何实质性的信息。
佛祖最后问道:“你的背后之人是谁?”
“没有。”
“那你为何来万佛州?”
“打点秋风。”
对话回到了原点,循环往复,滴水不漏。
佛祖不再问了,他将白虎妖仙封印在琉璃珠中收入袖内。
既然问不出来,那便带回万佛殿以无尽酷刑日夜熬炼。
他万佛殿的地狱轮回专门用来度化顽固之徒,即便是真仙在其中待上数百年也要开口。
佛祖返回万佛殿时,殿中的狼藉已被清理干净。
莲台上的剑痕用佛光填补平整,破碎的袈裟碎片被收起,金色佛血被擦拭一空。
一百零八根琉璃金柱上的佛陀浮雕重新恢复了低眉垂目的慈悲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殿中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
六位一等真佛跪伏在莲台前,额头贴着冰冷的琉璃金砖一动不动。
殿外,在万佛州各处抵御劫掠的二三等真佛们也已陆续返回,跪在殿中黑压压一片,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佛子跪在最前方,月白色袈裟上的褶皱都没有抚平,道躯虽已重塑但面色依旧苍白如纸。
他双手合十,指尖微微颤抖。
在他身后,五位一等真佛同样面色灰败。
对于他们这样的存在来说,被人摸进核心大殿、一剑斩灭六尊一等真佛的道躯、当面夺走至宝,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殿门再次被推开,慧明押着一人走入殿中。
那人身穿暗金色袈裟,面容苍老干瘪,周身佛光黯淡得几乎微不可察,正是真正的妙谛尊者。
妙谛在被押入殿中的瞬间便看到了莲台上佛祖阴沉的面容,看到了跪伏一地的诸佛,看到了殿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剑意残留,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他被发现在万佛州边缘的一座偏殿中昏迷不醒。
在他昏迷期间,有人以他的面容进入大雄宝殿,一剑斩灭六尊一等真佛,夺走了佛祖耗费无数心血才得到的因果玄鉴碎片。
他知道自己完了。
无论佛祖是否相信他与此事无关,他都完了。
他是唯一能被抓住的直接线索,是唯一能承受众佛怒火的具体对象。
即便佛祖明察秋毫知道他是被陷害的,他也必然会成为那个用来平息众佛愤怒的泄愤工具。
妙谛被慧明推到莲台前,踉跄跪下。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看到佛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辩解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中蕴含的东西太多太杂,有愤怒,有不甘,有疑惑,还有一种他从未在佛祖眼中见过的情绪——无力感。
佛祖没有问他任何问题,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挥了挥手。
“先压下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万佛州如同被翻了个底朝天。
所有真佛全部出动,连同万佛殿附属势力的无数大乘真修,在凌霄天各处布下天罗地网。
凡是半月前曾在万佛州附近出现过的可疑之人,全都被带回万佛殿盘查。
凡是有妖族背景的势力,全都被万佛殿的因果手段轮番筛查。
凡是与五行道宫或者七星神朝有过联系的散修,全都被请去喝茶。
万佛殿这个庞然大物全力运转起来,其能量远超一般势力的想象。
半月之间,凌霄天各州都有万佛殿真佛上门盘查,态度之强硬即便面对五行道宫这等同为五大势力的存在也只是稍微收敛几分。
但查了半个月,一无所获。
佛祖在这半个月中尝试了无数种方法。
他以因果佛光一遍遍地回溯大雄宝殿中残留的因果痕迹,试图从那些被斩断的因果线中寻找一丝漏网之鱼。
他以那枚被封印的白虎妖仙为引,试图逆向追溯其背后之人的因果联系。
他甚至尝试引动原来那块因果玄鉴碎片上留下的万佛殿印记,试图与那两块碎片重新建立感应。
哪怕只是一瞬的感应,也足以让他锁定对方的位置。
但无论如何尝试都如同石沉大海。
半月后,大雄宝殿。
佛祖独自站在莲台前,身后的殿门紧闭,殿中只有他一人。
一百零八根琉璃金柱上的佛陀浮雕在佛光的映照下明暗不定,那些慈悲的面容在此刻看来竟有几分讽刺。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道极细的剑痕。
那是在大雄宝殿中固定莲台的琉璃金砖上拓印下来的——破天剑道残留的剑意。
他将这道剑意翻来覆去地感应了半月,每一处剑气流转的轨迹、每一分剑意凝聚的韵律、每一个锋锐破开的细节都烂熟于心。
这确实是破天剑道无疑,但与剑宗老祖的破天剑道又有不同。
剑宗老祖的剑意更加圆融成熟,而这剑意虽然凌厉却少了一分浑然天成的韵味,多了几分模仿的痕迹。
可即便只是模仿,也足以乱真。
能够将破天剑道模仿到这种程度的人,放眼凌霄天也只有两位,那个站在障神身边的年轻剑修便是其中之一。
但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
他没有证据,更不知道那位年轻强者现在在哪里。
他将掌心那道剑痕缓缓捏碎。
剑意碎片化作细微的光芒从他指缝间溢出,如同萤火虫般飘散在空旷的大殿中。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召回所有外出盘查的真佛,此事到此为止。”
殿门外传来慧明略带不甘的回应声,随后脚步声匆匆远去。
佛祖独自站在莲台前,目光望向殿外的万佛州大地。
万佛州的佛光依旧普照,僧众的诵经声依旧缭绕,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
只有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失去了。
那两枚因果玄鉴碎片是他谋划多年的成果,是他更进一步的机会,是他为万佛殿留下的最后底牌。
如今这张底牌被人当着他的面硬生生夺走,他却连对方是谁都无法确定。
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样东西。
一个外人,是如何骗过须弥佛光阵的?
须弥佛光阵只针对外道,这是佛道本身的规则,非他所能改变。
那人能骗过大阵,说明他拥有一件能够将自身气息转化为纯正佛门气息的宝物。
而这样的宝物,绝非凌霄天的产物。
佛祖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充满了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