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沈睡
医生说伤者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也不知顾凡景是什么时候冲过去的，她激动地大声质问：“暂时？什么叫暂时？”裴修辰按着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静些。
医生冷漠地看着他，那是一种看过太多生死的表情，他说：“肺叶被刺穿，脑部严重创伤，说实话，像他这样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可是病人求生意志太薄弱，还要观察一段时间再进行二次手术。”说着，陈以恒就被推了出来，苍白的脸安和而从容。
求生意志薄弱……医生这句话始终回旋在她的脑海。
二次手术在顾凡景签字后进行了，但是陈以恒并没有清醒，连着几天，医生来病房检查的时候都是摇摇头：“他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能不能醒来就要看他自己的意志了。”
陈以恒一直都在沈睡，床前的心电图测试仪显示着他平稳的心跳，要借助机器才能呼吸，他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大大小小的，甚至静脉都有，顾凡景坐在床边，细细地凝视他的脸。
他老了。快要四十岁的男人就算保养再好眼角处也不可避免地有了细细的纹路，就连眉心也有了褶皱，他是不是经常皱眉呢。他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头上包着的纱布隐约透出淡淡的血色，显得憔悴又无助。许多次顾凡景也曾认真地註视着他的睡颜，那时的他鲜活而又温柔，顾凡景很难将眼前的人同记忆当中的陈以恒等同起来。
“陈以恒，我知道你听得见，我也知道你是真的不想活了，那么好啊，你就死吧，可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怕你么，你听着，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原谅你，我会很快忘了你，好好过日子，我会告诉顾易你是个胆小鬼，是个懦夫，是个坏人，永远都不会让他知道你是他爸爸。”
“如果你真的醒不来的话，我不会守在你身边。”
陈以恒依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可顾凡景知道他一定听见了，她抬起手，抚上他的眉心：“我说到做到的。”
空荡荡的病房只有仪器运作的声音，白色的背景让人压抑，顾凡景走出病房想出去透透气，没有註意到病床上躺着的人食指轻微地动了下。
顾凡景今年二十五岁，陈以恒三十五，十岁的差距不管过了多少年也不会改变。她从出生伊始就与这个男人有了连结，爱了许多年，也恨了许多年，不管时间强大到怎样的地步，都不能将他们从彼此生命中抹煞。
时间不是橡皮擦。
她甚至从来都没后悔自己爱过他，于她来说，他是她的少女梦。他让她尝尽了爱情滋味，品得了其中的酸甜苦辣，他满足了她作为一个少女的所有美好幻想，只是结局不尽如人意罢了。
所以，无所谓后悔，哪怕最后落得这样的结局，她也没有后悔。
顾凡景请了护工，她没有时间更没有义务照顾他，现在她已是别人的妻。这是她的选择。但她还是做不到置之不理，她想：不论陈以恒是出于什么原因，可在她父母死去之后，是他收留了她，就当是偿他一个人情吧。她还是会抽出时间去看他，在他耳边说说话，即便他从来都不会回应。
陈以恒一直都靠着那些大大小小的管子维系生命，他的头皮冒出了短短的青色发茬，摸下去有点扎手，他从来都没留过这么短的发。他瘦了好多，眼窝深陷，手腕瘦的吓人，顾凡景几乎可以用拇指和食指将它圈起来。
顾凡景每天都会给他擦脸、刮胡子，她手法生疏，有时候会在他脸上留下刺目的伤口，他也一点都感觉不到痛，连眉头也不皱。
和白娜是在医院的电梯裏遇到的，顾凡景有些惊讶，白娜已经怀孕了，看上去应该有五六个月了，陪在她身边的也是个熟人——楚云霄。
三个人的表情都有些意外。不知道是不是快要做妈妈的缘故，她情绪很激动，以前总见她嘻嘻哈哈的，没想到却劈裏啪啦地掉眼泪，楚云霄心疼地拍着肩膀安慰，又看着顾凡景说：“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吧。”
楚云霄拿出随身携带的软垫，整理好座位才扶着白娜坐下，这位昔日的花花大少终于浪子回头，甚至马上要当爸爸了，少了轻浮多了稳重，。顾凡景有些唏嘘，也确实为他们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