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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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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内红莲早已落了,碧叶却还是绿的可人,那绿色极其浓烈,明明是静止的,却给人流动的错觉。

华韶站在池边静静的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时,却觉得满眼都是那种浓艷的绿。

当日就是在这个地方,百裏神乐握着他的手,将剑刺入胸膛裏,偏偏觉得还不够狠,强迫他亲手绞碎了自己的心臟。

华韶记得,百裏神乐的血是冷的,冰凉冰凉的感觉,血虽冷,颜色却和正常人的一样鲜红,不,甚至比正常人的血还要浓艷一点。

鲜红的血将他的白衣染透,就像是茫茫雪原中忽然多了一支极其艷丽的红梅。虽美丽,却刺痛了他的眼睛。

华韶蹲在池边,用手轻轻抚摸着当初淌满鲜血的地方。

血早已被清理干凈,华韶忽然莫名的觉得心臟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给扎了一下,轻轻的疼,绵绵不绝的蔓延开来,以至于那疼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直至无法呼吸……

“猫哭耗子。”身后忽然传来这么一声嘲讽,还是少年变声期的嗓音,在这寂静的夜晚听来格外的突兀。

华韶转头,看见来人,微微怔了一下:“狗蛋?”

身着玉色长衫的少年摇摇头:“我叫十九,我是黄州分堂的堂主。”

华韶想起姜末的话,诧然道:“当初果然是百裏神乐派你来监视我的?”

十九轻轻嗤笑了一声:“监视?华韶,为什么每次你都能曲解宫主的好意?他只不过是担心你应付不了江湖上的各类人物,才派我跟在你身边的。”

“狡辩,分明是你们违背赌约!”华韶气得浑身发抖。

“狡辩?或许我应该将这个词还给你。”十九淡淡道:“你仔细想一想,我是什么时候到你身边的……”

华韶怒道:“既然你是他派的人,他为何要装模作样的向韩芸逼问我的下落?”

“因为我向他隐瞒了你的消息。”

“你……”

“我喜欢宫主。”十九毫不避讳的承认,“你不知道你有多幸运,有那么多人喜欢他,可他偏偏就只喜欢你一个人。”

“那你现在来干什么?替百裏神乐报仇?”

十九缓缓摇头:“宫主如此喜欢你,我自然不会伤害你,我非但不会伤害你,我还会保护你。”

华韶惘然:“你们的喜欢真奇怪。”

“奇怪吗?”十九毫不在意的耸耸肩,“我觉得开心就行了,我来只是为了交给你一样东西。”十九慢悠悠的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函丢到华韶手中,“你看了就自然明白了。”

华韶拆了信函,细细阅读起来,不多时,面色大变,目光中透着七分茫然,三分怔然,喃喃道:“原来他早知道的,可是他既然知道我想造反,为何不早作防范,偏偏还下达密令让你们配合我?”

“难道你还不明白原因吗?”十九嘲讽的笑了一笑,“自宫主从寒冰中醒来我便跟在宫主身边了,宫主前后宠幸了不下十来位的宠君,偏偏只有你当做天大的事,整天要死要活,看着乖顺,实则任性的要死,若是搁旁人,宫主早就一掌拍碎了他的天灵盖。宫主早就说过,你要这扶摇宫他也是不介意的,要不然你以为就凭韩芸一己之力何以能在短短的时间之内收服各大堂主?”

“既然他已经下过命令,为何韩芸只收服了十位堂主?”有两名堂主誓死反抗,最终遭到诛杀。

十九眼中划过一缕寒光,轻蔑道:“他们阳奉阴违,是他们活该。”顿了一顿,“好了,说的也够多了,我该走了。”说完不顾华韶的反应,径自离去。

华韶呆呆的立在池边,却没有了看荷叶的心情。不知道为什么,他心裏总隐隐有种错觉,百裏神乐并没有死,他还活在自己的身边,自己的一言一行其实都还在他的掌控中。

百裏神乐,这下你高兴了,即使你死了,我也得不到安生!华韶跌坐在池边,一拳狠狠落在地上,手背传来钝钝的疼。

手边放着的是他带来的酒,白玉酒壶中盛着浓烈的酒液,酒入喉中,带着凛冽的香气。

华韶很少喝酒,一来百裏神乐禁止,二来他对酒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渴望。今天他却喝了很多,常听人说酒好,却不知好在哪裏,到了此刻才真正的体会到。喝醉了,那些烦恼的事就忘在脑后了。

华韶呵呵的笑。

他不知道自己在不高兴什么,明明最想要得到的自由已经牢牢握在手中了,可他偏偏还是觉得很不开心。百裏神乐的名字像是烙在了他的心裏,想要抹去除非剜心。

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华韶一边抹眼泪,一边拼命的灌酒。百裏神乐,我不会输给你的,我不会输的!

抹着抹着,泪眼模糊的视线裏似乎多了一抹白色的身影。那身影就站在碧叶深处,淡淡的一抹,飘渺如惊鸿。

不知何时有了雾,那身影就隐匿在雾中,越来越模糊。

“神乐?”华韶不可置信的唤了一声。

薄雾中的人影回头瞥了他一眼,华韶被这一眼瞥的浑身僵住。然而他也只是瞥了华韶一眼而已,转身向雾的深处走去。

“别走!”华韶猛的站起来,身体晃了两下,只觉得头疼得厉害。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朝着白影消失的方向追去,直到追到那边才发现,什么薄雾,什么白影,通通都不见了,只有盈盈的月光落在地上,宛如清秋的薄霜。

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华韶记起百裏神乐瞥他的那一眼,那一眼极淡,无爱也无恨,仿佛从来不认识他这个人,却让华韶从头凉到脚。

“神乐……”华韶失魂落魄的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发疯的转身往回跑。

千斤重的巨石将裏外隔绝成两个世界,从此杳无音信。

华韶气喘吁吁的停在地宫大门外,目光盯着石门,却又仿佛透过石门在看其他的东西。

锵——

华韶抽出腰间宝剑,眼神清冷如霜,闪着坚定的光芒,似两把寒刃,几乎要将石门射穿。他举起手中的剑,狠狠朝石门斩下,只听得刺耳的一声“叮”,石门表面却连碎屑都没有落下。

华韶怔怔的看着纹丝不动的石门,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不会这样的,不会的……”

他再次举剑斩下,用足了内力,几乎是拼了性命的一剑落下,擦出金灿灿的火花,那门一点损伤也没有,倒是华韶,虎口被震出血来,手中剑刃也断成了两截。

“不可能!我不相信!”华韶满目疯狂,拾起断剑疯狂的砍着石门,“百裏神乐,你出来!我知道你没死!你出来!”

他隐隐有种错觉,百裏神乐就站在石门后,用那种悲悯而嘲讽的眼神看着他疯狂的举动。

“你出来!你出来!”华韶觉得自己几乎要疯了。

一只手忽然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华韶诧然转头,只见纪寒面无表情的站在他身边,皱眉道:“不要疯了。”

“放手!”华韶冷冷喝道。

纪寒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睛,手中力道半分也没松。华韶用内力震开他,华韶的武功为百裏神乐亲自教导,他平时练武又极为刻苦,纪寒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纪寒被震出几步之外,刚站稳就见华韶猛的喷出了一口血箭,不由得变了脸色。

原来华韶激动之下催动内力以致走火入魔。

华韶扶着石门缓缓跌坐下来,抬眸看着纪寒,眼中有恳求之意:“纪寒,你告诉我,百裏神乐他其实没死对不对?”

纪寒垂下眼睑,弯身将他抱起,淡淡道:“别胡思乱想了,无论宫主是死是活,他都不可能再伤害你。”

华韶笑了,意识渐渐沈入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华韶昏昏沈沈的醒来,却倦怠的连眼睛都睁不开。

寝殿裏应该点了很多烛火,烛光强烈的仿佛能穿透眼皮。华韶努力的想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似乎有千斤重,努力了许久依旧毫无结果,索性放弃了。

可以感觉的到身下是柔软的被褥,他应该就躺在寝殿的那张大床上。床边微微塌下去了一点,应该是有人坐在了旁边。接着便有一样柔软而湿热的东西搁在了额头上,似乎是软巾之类的……

华韶感觉到浑身发烫,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又发烧了。身上盖了不止一床被子,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很热,华韶动了动脚,将被子踢开,冰凉的空气立刻钻了进来,散去了一些热度,很舒服。

华韶用手挥开被子,翻了个身,将被子死死压在身下。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嘆息声,接着就有一双手抱着他,将他翻转过来,重新替他盖好被子。

华韶不满的咕哝了几声,用手将被子推开。那人似是被他弄得烦了,索性展开双臂将他连人带被子的裹好抱在怀裏,力气不大,却足以让华韶无法挣扎。

“热……”华韶皱眉。

那人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抱得更紧。华韶挣扎了几下,挣不开,也就放弃了,身上还是热烘烘的,有点难受,但可以忍受,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安心在他怀裏躺好。

也不知睡了多久,恍惚之间有人捏开他的嘴,接着便有浓稠的药汁灌入口中。那药味极其的苦,华韶伸出舌头想把它顶出去,结果却不小心呛了自己,咳得满脸通红。

那人小心翼翼的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极有规律。

身上的热已经散了,就是汗水蒸发了以后整个人黏糊糊的。华韶感觉到那人隔着衣袖握住他的手腕,接着就有一股绵长的内力源源不断从对方那裏输送到自己的体内。

华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想缩回手,却发现对方的手跟铁箍似的,根本无法撼动半分。

内力在体内游走,十分舒畅。华韶想睁开眼睛,结果却还是和之前一样。那眼皮像是被谁下了咒,怎么都睁不开。

几番努力无果,华韶索性也就放弃了,只静静的听着声音,希望能从声音中得到一些信息,奇怪的是,竟然连那人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一般只有武功修为极高的人才会让对方无法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华韶努力回想着扶摇宫何时竟有了这样的高手,几番回想都没有结果,只好作罢。

那人输送了一会儿内力,将华韶的手重新塞进被子裏,接着便听到脚步声在殿内响起,应该是那人起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那脚步声又由远及近,华韶虽然看不到,也能感觉的到那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脸上。

“你是谁?”华韶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回答他的只有沈默的空气。

华韶清晰地感觉到那人在床边坐下,腰间的某个穴道被人戳了一下,立刻浑身酸软,动弹不得。那人双手从他的腋下抄过,将他抱起,缓缓的褪去他的上衣,耳边似有水声响起,像是有人在拧布巾。

那人果然拿着刚拧干的布巾轻轻替他将背后的汗液拭去,擦完了整个后背,那人又将他平放在床上,替他擦胸前。

华韶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更加强烈了,胸前的两颗红豆因受冰凉的空气的刺激一下子变得饱满起来,也不知是不是有意的,布巾轻轻从上面掠过,有些疼,也有些痒。

华韶轻轻喘息了一声,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人替他擦完了上身,莫非还要替他擦一擦双腿?

这个想法让他全身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华韶羞得无地自容,也不知道对方看到他这个样子会怎么想,这样一想,双颊更加燥热,就连身上的肌肤都似乎在冒着热气。

幸而那人很快替他穿好衣服,再次将他塞入被子裏。听得脚步声远去,华韶心知那人走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试着用内力冲开穴道,却发现那人点穴手法十分诡异。华韶无法自解穴道,经过刚才那一番折腾,身上懒洋洋的,静静的感知了一下,时间不过还在深夜,由此推断他之前睡得时间并不是很长,这样一想,竟微微有了些困意。

反正再厉害的穴道也有时间限制,那人既然照顾自己就应该不会是想废了自己,也许等一觉醒来后-穴道自己就解开了,华韶索性静下心来,安然入睡。

这一觉睡到天明。

意识恢覆清醒后,华韶立刻睁开眼睛。

天光透过床帏落在眼中,华韶从未觉得如此清醒过。动了动身体,果然发现如之前所料,穴道真的自己解开了。

华韶披衣而起,拉开帐幔,却在瞥到殿内的那抹琉璃白之后楞了楞。

那人就坐在桌边,用手支着额头,双目合成两条细长的线,似是在打盹。

华韶目光往下移,落在他脚边的纪寒身上。纪寒似是被点了麻穴和哑穴,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只有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十分愤怒的看着姬千羽。

就在华韶双脚落地的瞬间,姬千羽忽然睁开眼睛,转头朝他望来。

华韶一怔,似乎有些吃惊:“怎么是你……”

以姬千羽的武功和手段能闯进扶摇宫来也不让人吃惊,真正让华韶吃惊的是姬千羽出现的时间。他甚至不敢确定,昨夜那人到底是不是姬千羽。

他想从姬千羽脸上看出一丝端倪,只可惜姬千羽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的,这样的人,即便是此刻山崩地裂,想来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吧。

姬千羽道:“华韶,我有事和你说。”

华韶小声咕哝着:“就算再要紧的事也不该擅闯别人的寝殿吧……”

“你说什么?”姬千羽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没有听清楚华韶的话。

心知跟姬千羽说这些根本说不通,华韶摇头,又问:“不知姬公子找我何事?”

“你看看这个。”姬千羽将信笺交给他。

华韶看完信,面色微微一变:“这封信……”

“这封信的主人与我祖父交好,信中所写皆为属实。华韶,你有没有想过借此机会让扶摇宫脱离魔道?”姬千羽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不难听出其中的关切。

“与朝廷合作么?可是睿王他并没有谋反,诛杀皇亲国戚这个罪名不是所有人都能当担得起的,我虽痛恨魔道,但我好歹是扶摇宫的主人,我不能让那些臣服于我手下的人去冒险。”

“这些年来睿王表面虽然沈迷于声色,暗地裏却不断拉拢江湖上黑白两道的人物,起兵谋反是迟早的事,只可惜朝廷现在苦无证据。用江湖的力量来对付睿王,这也是朝廷的意思。”

见华韶还有些犹豫,姬千羽又道:“关于朝廷会过河拆桥这一点你大可不必担心,我祖父曾在朝为官,深知皇家的手段。朝廷对江湖一直采取都是制衡的策略,武林盟、扶摇宫、白衣教、神仙岛、凌霄城等多方力量相互牵制,若扶摇宫被灭,难免会改变武林格局,如此一来才是真正的让人头疼。”

华韶沈默了片刻,抿唇道:“关于你的提议我会好好考虑一下。”

“好,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联系我。”

送姬千羽离开后,华韶重新回到寝殿内。纪寒依旧浑身僵硬的躺在地上,目光覆杂的看着他。华韶弯身替他解了穴道,在软榻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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