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裏神乐只是勾了勾唇角,抬眸看向夜空,只见一轮清月下忽然聚起一团光芒,那光芒起初还很微弱,几乎无法察觉,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团光芒也越来越亮,几乎盖过了月的清华,等到了面前,人们才发现那团光芒竟是由一只只萤火虫聚集而成的。
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声惨叫,接着便是第二声,第三声……
“有毒,有毒!”有人大叫一声,人群轰然纷乱。萤火虫倏地散开,所过之处播下剧毒。百裏神乐趁机带着华韶穿过人群,向山庄外掠去。
几人在一家客栈落脚。南雪歌身上的伤经过处理后已无大碍,倒是小腿,因为伤了筋脉,只怕以后会留下后遗癥。他还在发烧,脸色通红,唇色苍白,昏昏沈沈的睡在床上,腿上缠着白色的绷带。
房间裏都是药味,华韶守在一旁,目光中满是担忧。
房门忽然被人推开,百裏神乐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带来一阵风。
华韶似乎被吓到了,握着南雪歌的手,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
百裏神乐反思了一下,发现自己最近根本没有吓过这个少年,不禁有些郁闷。他尽量将面目表情放柔和,单手搭上华韶的肩膀:“去换身衣服吧。”
华韶点头,却不动作。
百裏神乐轻轻嘆了一口气,去柜子裏取了一套自己的衣裳递给华韶,温声道:“你的衣服没带过来,先穿我的吧,换好衣服去吃点东西,你大师兄这裏有纪寒和绿珠照看着,不必担心。”
华韶不敢拒绝,抖着苍白的嘴唇绕到屏风后。
百裏神乐愈发觉得郁闷。
华韶换了很久也没有出来,百裏神乐等得有些不耐烦,走到屏风边,低声问道:“阿韶,怎么还不出来?”
华韶似乎被吓了一跳,将旁边的椅子都撞翻了。百裏神乐走到屏风后,发现少年正裹着衣服扶着椅子站起来,很是可怜的样子。衣服从肩头滑下,露出一截瘦弱的锁骨。百裏神乐的眸色深了深,很快移开目光,正好对上华韶刚换过的衣服。
他目光一动,走过去从衣服中取出一样物事来。华韶脸色一变,扑了过去。
百裏神乐身形一转,华韶扑了个空,险些撞上墻壁,幸而百裏神乐伸手及时拉住他。
耳边是百裏神乐的低笑声:“这么热情的投怀送抱还是第一次,让我来看看,这是什么好东西。”
“不要看。”华韶满脸苍白的抓着他的手腕,低声哀求道:“不要看。”
“若是我偏要看呢?”百裏神乐的声音冷了几分。
华韶松开手,低头站在一边,眼中皆是惶恐,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百裏神乐缓缓朝桌边踱步而去,回头看了一眼仍旧站在原地的华韶,慢声道:“阿韶,过来坐我身边。”
华韶不敢反抗,依言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百裏神乐将手札摊在桌面上,伸手摸了摸华韶苍白的脸颊,低声嘆了口气。他将目光重新落在手札上,细细浏览起来。
华韶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怕百裏神乐,大概是出于本能吧。尽管现在的百裏神乐已经温柔很多,依然无法抹杀掉他曾经的那些暴戾。他怕百裏神乐,这些恐惧已经深深植入骨子裏,或许这就是人的奴性。
他抬眸偷偷打量着百裏神乐的脸色,百裏神乐的脸色始终都没有变过。
百裏无伤所说的关于百裏山庄的秘密就记载这本手札裏。关乎百裏山庄和扶摇宫的秘密,关乎百裏神乐的秘密。
江湖上都知道,百裏山庄与扶摇宫有过一段宿仇。五十年前,百裏家的第三子出生,这个孩子的出生几乎震动了整个百裏家族。
孩子筋骨奇佳,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练武奇才,于是孩子被剥夺了童年,整日与武为伴,就连父母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
久而久之,孩子养成了孤僻的性格,同时也如愿的练成了所有人都期待的神功。就在这个孩子二十岁的那年,百裏家为他举行了加冠之礼,并赐字仙音,也是在那天,这个孩子踏上了刺杀扶摇宫主的征途。
如一部分人所料的那样,这个孩子再也没有回来。百裏家的长辈们嘆息之余,大笔一挥,将这个孩子的名字从百裏家族谱上划掉了。
没有人会承认一个失败者,尽管这个孩子付出了很多努力,甚至生命的代价,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去记住他的名字——百裏神乐。
华韶呆呆的看着百裏神乐的眉眼,想起手札中的这段记载,心中有种难以言说的滋味。
百裏神乐合起手札,低眉看他,轻轻浅浅的笑了起来:“便是为了这个怕我?”
为什么他明明在笑,却有一种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华韶心中钝痛,心裏的恐惧慢慢的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的心疼。
他竟然在为百裏神乐心疼!这个认知让他的脸色变了变。
看到少年变化的脸色,百裏神乐的表情愈发悲伤,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阿韶,不要怕我,不要怕我……”
百裏神乐的身上冷冰冰的,华韶一直以为是他心冷才给人一种冰冷的错觉,现在想来果然是自己太天真了。他静静的缩在百裏神乐的怀裏,倾听着他胸腔内的声音——似乎什么也没有,根本没有心跳声。
那么,他面前的百裏神乐,其实是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