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赛斯摩挲着镰刀镜面般的刀刃,那映出的黑色眼眸宛如无尽深渊,幽暗中却隐然有火光跃动。
回归的雷蒙盖顿,带来苏醒的契机。
歌唱的安度西亚,唤醒迷途的灵魂。
沈睡的亡灵之眼,重现往昔的回忆。
明明这一切都在他计划之中,最终发生的,却又完全打乱了他原本的安排。
如此距离之下,审判天使完全没有任何优势。乌列踉跄退开半步,危急之际他避开心臟要害,左肩却是一片血红。染血的黄金六翼完全展开,光辉灼灼如日,却抵不过越来越汹涌起伏的黑暗之潮,渐渐被压缩至一角。他不再看着挟持着然德基尔的阿斯蒙蒂斯,只是凝视着面前那拥有三对黑翼的“天使”,声音冰冷,“我只有一个疑问:鲁赛斯,你的六翼,从何而来?”
“自然是我本来就有的。”黑眼的天使笑得从容自得,镰刀新月般的刀刃上渐渐透出一层深红的血光,“乌列,你想错了。雷米尔就是鲁赛斯。”
“你——那不可能!”乌列的声音近乎咆哮,他修长的手指扣死衣襟,胸口五芒星形的蓝宝石的缀饰闪着一星寒光。“鲁赛斯,你是最古老的魔族,瑟瓦坎普,你的灵来自躯体,怎么可能脱离?!如果,如果你的本体不曾与歌隆一起沈眠,歌隆必然毁灭于无尽混沌之中!”
“我没有向你解释的义务,审判天使。”血色从镰刀上滴落,艷若霞光,无声无息地从那灰色的发上没过,温柔侵润黑暗中所有的一切,直到金色光芒的边缘。
乌列一时怔然,手指的动作不由一顿,这是什么?
思路还未理清,那一声凄厉的惨叫已然撕扯他的耳膜——“然德基尔?!”
“你想死吗,尤利耶儿?我当然知道审判天使勇敢无畏。”黑暗如幕布垂落,恶魔的低语响在他的耳边,甚至带着一丝暧昧,“你打算用法则自爆,重创当前的魔界结界吗?确实你未必会死;但信不信我把然德基尔交给别西卜,做成柔顺乖巧的人偶再送回天界展览?”
“你——!”
“不会怀疑我做不到吧,尤利耶儿?阿斯蒙蒂斯——?”
“咳——陛下,当然,我已经将他整理好了;只是,在那之前能不能把他留在我城堡一段日子呢?我不是很中意人偶,您知道的。”
紫色眼瞳裏一片沈黯,“鲁赛斯,适可而止。开出你的条件来。”
“适可而止?要不要打个赌呢,乌列,就是然德基尔此刻死在这裏,两界也不会重启战事。”幽暗中,鲁赛斯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阿斯蒙蒂斯身侧,他漫不经心地拨开那铂金的额发。两条细细的血迹从昏迷天使紧闭着的双眼蜿蜒而下,划过惨白的面颊。“放心,他没有瞎;基路伯没有这么脆弱。”
“……你到底做了什么?”
“小伎俩罢了。他那么喜欢宴会,想必不会失望的。”鲁赛斯扫了对面浑身绷紧的审判天使一眼,说不出是轻蔑还是不在意,“没什么条件。你走吧。别到处停停走走的,直接回去。”
“鲁赛斯,我不会把然德基尔——”乌列的话语嘎然而止,因为鲁赛斯的右手直接盖在然德基尔的额头上。
“你想见他死,我也没什么不乐意。反正两界不会因为多死了一个基路伯而开战的。你选吧。”鲁赛斯的笑容更深了些,黑色眼瞳亮得逼人,“再说了,我也不是要一直留着他啊。”
阿斯蒙蒂斯会意地一笑,耳后的羽毛微微颤动,“陛下这样说的话,我十分期待。”
第二狱幻影城
亚纳尔手中的玻璃杯径自落下,在地板上砸得粉碎,无数细细的水流瞬间漫开。
他看着窗外,表情是一片奇异的空白。
“亚尔,你怎么了?”
法尔走到他身边,好奇地向同一个方向张望——自然,此时此刻的幻影城裏除了雾气,什么也没有。
“法尔……”
银灰长发的天使微微偏过头,怔然看着他,那双眼睛如此干凈明亮,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嗯?发生什么事了?”法尔问道,不知为何,这几天他心底一直有点不安,只是找不出理由,于是也只好放任。
亚尔摇摇头,“没什么……”他看着那双满怀着纯粹的希望与信任的眼睛,不自觉地就说了下去,“法尔,你喜欢雷特,不,鲁赛斯吗?”
法尔一楞,随即移开视线,声音裏似乎也带了一点窘迫,“殿下,为什么这么问?”他突然感觉自己的一边肩膀被强硬地握住,强迫他不得不转过身来,平时一贯沈静的大天使此刻眼中似乎有风暴潜伏,“亚尔?”
亚纳尔强迫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回答我。”
法尔想了想,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不,我觉得我不喜欢他,但是……”
“但是?”
“……”法尔低下头,“抱歉殿下,我想……即使那是个混蛋,或者那是个恶魔……”
亚纳尔后退一步,放开手,他发觉自己竟然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语气不同,但实质如此相似的对话,甚至是,如此相似的情境,一瞬间,他不知道这世界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残酷的笑话,“……你还是爱他?”
面前浅金色的发遮住了天使的表情,但是亚尔分明看到——那圆润的下颌认真地点了点。
他闭上眼睛,甚至连嘆息的力气都失去了。
上一列纪末,因失恋而痛苦绝望的座天使亚霞自我放逐至天界的边境,在荒凉战场上捡到一个重伤沈眠的婴儿。那孩子后来终于醒来,却花了几乎一万年的时间才勉强长成少年。
雷米尔是鲁赛斯,可鲁赛斯却不只是雷米尔。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把这一节补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