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你这样站在这裏是什么时候,第三纪?”
站在耶路撒冷主神殿门口的神之颜之君主语气平静。身边他的诸多部下谦卑地向他行礼,然后无声地转身离去。
“是,神使时代第三纪。梅丹佐殿下的记忆始终好得如此令人惊讶。”
等待的天使看着他,回答得同样平静。阳光下,他一头长发的光泽仿佛蓝宝石一般。
“哈,”梅丹佐推了鼻梁上的眼镜,唇角的笑意有些漫不经心,“那么,让我们直入正题?审判天使乌列殿下,请问今日前来耶路撒冷有何事宜?”
他今天穿的是一袭驼色高领长袍外罩一件褐色的短上衣,只是难得的戴了单片的眼镜,手腕上缠着琥珀的念珠在阳光下宛如透明的黄金。
“……”紫色的眼睛极快地眨了眨,“梅丹佐……”
“何必担心?耶路撒冷主神殿的结界足以屏蔽一切试图窥探的魔法,而你我的部下皆不会留在附近。”
他低头,白皙的手指随意地在手中拿着的书册扉页上划了划,“听说,亚纳尔去找过你,带走了他的部下?”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梅丹佐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些,如果不是因为眼神太冷,看起来和平时也没甚差别,“你的调查终于有了结果?这次的证据足够吗?”
乌列低垂眼帘,梅丹佐今日似乎有些异乎寻常……即使对魔族,往日的天国丞相也更多地采用冷嘲热讽的方式,有时甚至因为形容得过于巧妙而被人当做真正的讚扬(魔族那群半文盲)……
“我手中从不曾缺乏证据。调查的结果确实出乎我的预料,但同样地,未必不是出乎你的预料。”
“哦,愿闻其详。”天国丞相比了个谦逊的手势,“请随我来。我想我们恐怕不能在三两句之间便解决此事。”
就天使们的印象来说,身为天国丞相经常主导着对外谈判的梅丹佐殿下讲究说话的艺术,往往委婉得令人难以分辨真意,而身为审判天使的乌列殿下则不那么喜欢展现语言的魅力,常常是直截了当地令人难以承受。
但,世事难料,所谓的印象……并不总是对的。
乌列平静地跟随着那修长的背影穿过几道拱门,一道隐秘的回廊,在踏入一个奇怪的结界时稍作犹豫,终究还是走了进去。耶路撒冷并非没有昼夜交替,但在明媚的五月,白昼几乎占据了一天中的四分之三。此时还是下午,阳光明亮,更衬出他脸色苍白,这些天来的不眠不休对他并非没有影响,只是,他顾不上在乎了。
从光暗三战开始,多少岁月过去,漫长得宛如幻觉。自从光暗四战之后,他所见到的天界史只有从前的一半厚度。一再被删减被修改被扭曲,甚至难以自圆其说的历史裏,太多往事掩埋在晦暗的尘埃中,或有意,或无意,渐渐消弭无踪。近十万年中,没有任何大天使再去教授过天界史,路西菲尔堕落之后,所谓的天界史变得更加混乱,最终连圣安格尔的最高指导者——梅丹佐也放弃了……
从何时起,他案头的那本日历再也没有再翻动过。
骄傲自负的……何止是那时的路西菲尔呢?
因为骄傲而被蒙蔽,甚至忽视了身边真正的危机,盲目的信任,一再错失的真实,因固执而失控,不可原谅的背叛,无法弥补的错误……这种毫无新意的戏码,在天界历史中总是一次又一次地上演,只不过是换了不同的演员与背景。
多讽刺,最终让光辉的神之儿女逃避的……
是真实。
无可反驳,无从抗拒。
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冷漠的审判天使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容如死之冷冽。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神之颜之君主双眉紧蹙。
终于,他随着梅丹佐走进暗红与深金色布置的房间,内外交错的结界令他卸下最后一点防备之心,却并未在梅丹佐对面宽大又舒适的座位上坐下。
“梅丹佐……在你再次提问之前,我有二件事告诉你。
第一,这次回归的天使,所涉及到过往所有案件都会重新公开审判;
第二,我已向神请求,以失职之名,将然德基尔送入紫罗兰之塔六百年……“
琥珀色的双眸裏似乎有火光一闪,梅丹佐端起自己手边的咖啡,语声平静得仿佛带着倦意,“然后呢……乌列,你亲自来耶路撒冷,应该还有话要说吧?”
乌列轻微地挑了挑眉,他从来不曾怀疑过天国丞相的洞察力,但今日这般尖锐……实在不像梅丹佐一贯含蓄稳重的风格。
“梅丹佐,今日之后,我准备向圣殿正式提出请求,希望你继任为火之元素天使。”
新煮好的咖啡,在香醇中带着浓浓的苦涩,甚至还有一丝丝甜美的辛辣。
袅袅白雾中,梅丹佐低垂眼眸,黝黑细密的长睫掩去他的眼神,声音轻得几乎难以分辨,“乌列,你那么希望……米迦勒死吗?”
乌列只觉脑海中有什么嗡地一响,他慢慢在座位上坐下,舒适的软垫几乎承担了他全身的重量,然后他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声音,非常平静。
“殿下说笑了。身为神之王子的米迦勒殿下,受到神的钟爱,怎么可能死去呢?”
最后几个词尤其加重了语气,不出所料地,他看到对面琥珀色的眼瞳中涌现出深浓的痛苦。
“你在迁怒,尤利耶儿。你明知道……”
“不要叫我尤利耶儿!梅塔特隆!”忽如其来的愤怒令他的声音都在颤抖,失控的魔力化成无数细小的紫色闪电在空间裏不住闪耀,“我只知道,当年如果不是米迦勒,雷诺阿不可能会死!他做出抉择,就要付出代价。路西菲尔逃避不了,他也一样!”
如果不是他们……
雷诺阿和爱尔麦蒂娜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