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潜同屈湘儿会合后,当即前往黄府。屈湘儿同黄府交往甚密,那守门家仆见她来,未曾通报,便直接将她迎了进去。
不多时,黄夔便赶来正厅,人未至声已到:“弟妹,这么晚来,可是府里有甚急事要我相帮?”
待见到梁潜时,他怔了怔:“这位后生是?”
屈湘儿笑道:“大哥,你不认得小潜了么?”
黄夔凝神思索半晌,疑惑道:“谁家的孩子?”
屈湘儿叹道:“老梁家的幺子啊,小时候淘得很,敢跟大王的小公子打架,还把小公子打哭的那个娃娃,你不记得了么?”
“唔,想起来了。”黄夔恍然大悟,又问道,“后来听说去谁府上了?”
梁潜躬身一礼:“黄世伯,小侄在紫府谋事。”
黄夔闻言,脸色陡变,语气骤然冷了下来:“黄某与东临君素无往来,不知梁大人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梁潜道:“黄世伯,小侄今日冒昧造访,乃是为了一桩心事。可巧我的友人今日被黄肆兄长请来黄府做客,黄肆兄长定是好酒好肉地款待,我那友人想是喝得多了,赖在黄府不肯走,我便顺道接她回去。”
黄夔冷然道:“黄某没见过梁大人的友人,梁大人还是去别处寻罢!”
“大哥,你一进门,我便闻到了你身上有股子草药味,你又何必来诓我?”屈湘儿有条不紊地道,“黎姑娘今日帮我打理药材,我进购药材中,有大量牛黄,是以牛黄味极重,大哥身上,正是这股味道。”
梁潜听到“黎姑娘”三字时,心中掠过一丝怀疑,轻抿了一下唇。
黄夔张了张嘴,片晌方道:“我近日犯头疼脑热,吃了不少牛黄。”
屈湘儿噗嗤一笑:“大哥,你性子耿直,不善扯谎,编的这个理由,可着实不怎么高明。头疼脑热,哪里会用牛黄这味药呢?”
黄夔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屈湘儿又道:“何况,我今日进购的药材中,根本没有牛黄。”
屈湘儿顿了顿,道:“黎姑娘唤我一声姐姐,还望大哥给我这个面子,将她放了罢。”
黄夔一甩衣袖,愤然道:“黎墨确然在我手里,只要东临君肯将黎砚交给我,我自然将她毫发无伤地送回紫府!”
梁潜闻得“黎墨”二字,陷入沉思中。
很多年前的一日,他在主公的书房里,见到主公喝得酩酊大醉,抱着一个女子的画像,神魂颠倒地唤着“莫离”。主公素来克制,极少动情绪,更谈何去沾那令人神思缭乱的杯中物?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主公饮酒、醉酒。
从那以后,他便记住了“莫离”二字。
后来主公带着那个女子回了紫府,什么都未解释,家臣们自也不会去过问主公的私事。他见主公唤她“莫离”时,眼角眉梢尽是藏不住的欢愉和怜爱。便只道她就是莫离,主公心心念念的莫离,也未曾深究她的名姓来历。
如今“黎墨”二字在心里滴溜转了一圈,他便已将事情的始末曲折,想得通透明白。
“黄世伯,我今次前来,并未知会紫府,只邀了萧伯母来。此事,我家主公和姬公皆尚未知晓。”梁潜略抬了眼皮,看了黄夔好半晌,方诚恳地道,“黄世伯,事情还未到无可转圜的地步。”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人若要做一件结果弊大于利、甚至超过自己承受能力之外的事,除了冲动之外,还需要将自己逼到“绝路”上,才能义无反顾。就好比坠楼之人,将坠之前、坠落之中、坠而未死,往往心生悔意,可惜已无退路。
黄夔此刻就好比坠落之中的人,梁潜一开口,便给了他退路,铺了一张网,黄夔可以选择坠地而死,亦可选择落网而生。
黄夔虽仍冷着一张脸,但神色已缓和了些,不似之前那般对梁潜满怀敌意。
梁潜环顾四下,神色悲戚,语气沉重地道:“我犹记得幼时与先故黄兄长第一次见面,便是在此处。那时我顽劣不堪,同几个小子争斗,他年岁略长,再三劝解,我们却如何听得入耳,闹腾之际,不慎将一只名贵玉壶打得稀碎。我们这才怕了,大人们问起时,谁也不敢吱声,反是他挺身而出,一力担下此事。自此之后,我们几个小子,心里无不服他。”
黄夔听他提起黄参,心中一时悲恸,一时愤恨,攥紧拳头,别过了脸。
屈湘儿眸子一暗,叹道:“小参自小便重情重义,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梁潜走到黄夔面前,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礼:“黄世伯,我原该早些前来,可碍于身份立场,不敢任性妄为。今日有幸能邀了萧伯母来,实是天大的机缘,可否容我祭奠先故黄兄长,给他添碗酒、磕个头?”
黄夔抿紧了唇,默然不语,梁潜亦不动,仿佛黄夔不答应,他便一直不起身。二人对峙良久,黄夔方僵硬地开了口:“梁大人既与我儿为故旧,黄某若是不允,倒显得不讲情理,梁大人请罢。”
黄夔将梁潜和屈湘儿引至祠堂。梁潜一见黄参的牌位,双目一红,颤声道:“兄长,我来看你了!”他一面说,一面快步上前,手抚案头,凄然道:“当年北城校场蹋鞠,犹如昨日,不想南麓浒亭把盏,竟成永诀!”
梁潜跪了下来,叩首再三,仰面长叹,悲不可抑:“先故黄兄长自幼习得一身好武艺,饱读诗书,文武双全,品性正直,吾辈之中,谁提起他,不是称赞有加?”梁潜目露崇敬之色,“他弱冠之年,委以重任,戍卫国仓,官拜九卿,锦衣银甲,何等英姿?”
梁潜的声音拔高了些,激昂地道,“他一朝披甲,纵横沙场,身受大刑,亦不求饶,一身傲骨,凛然不屈!真当得起刚正不阿、铁骨铮铮八个字!纵是身死,英魂犹在,实乃是我大楚男儿之典范!”
他这一番话说得抑扬顿挫,情绪饱满,既有气吞山河之气概,又有英雄末路之悲壮。那黄夔本就是武官出身,戎马倥偬,视气节如性命,闻得此言,悲从中来,倏然红了眼睛,哆嗦着嘴唇,佝偻着背,微微颤抖。
梁潜又是一声叹息,鞠了一把眼泪,一字一句,沉痛地道:“先故黄兄长武林罹难,举国悲恸,我虽与兄长相交甚浅,但倾心敬慕,闻此噩耗,肝肠俱摧!怎能不椎心泣血、仰天长哭?”
黄夔紧抿着唇,闭上眼,仰了头,喉头滚动,片刻间,已是老泪纵横。
屈湘儿亦垂了头,以袖拂泪。
梁潜站起身,握住黄夔的手,既悲且叹:“黄家失了兄长,犹断一足,楚国失了兄长,犹断一指。可黄家一门忠良、百年基业,断不能因此而废啊!”
黄夔悲声道:“可我,我不甘心啊……”
梁潜道:“先故黄世祖追随先王,驰骋疆场,一生戎马,拼下黄家之根基。黄世伯子袭父业,三十年来,兢兢业业,将黄家发扬光大。如今黄肆兄长官至中门都尉,黄镛兄长坐镇西塞,官至骁骑都尉,二位兄长皆前途不可限量之栋梁。”
梁潜握紧黄夔的手:“黄世伯,逝者已矣,难道要为了一腔怨愤,将这一切都毁了么?”
屈湘儿叹道:“大哥,连太子都在东临君面前讨不了好,你何必去招惹他?”她顿了顿,又道:“何况我听闻是大王下令将黎砚送入紫府行祭,你这般明目张胆地抢了人,耽误祭祀,大王焉能不降罪?”
黄夔恨恨地道:“哪里是为了祭祀,那黎墨是黎砚的姐姐,东临君被那黎墨勾了魂去,这才以祭祀为名,出手救了黎砚。”
屈湘儿好笑地道:“大哥,你又糊涂了!我那妹子怎会是黎砚的姐姐?她是梁国人啊!这天下姓名相像者众矣,怎能硬扯到一起?何况,黎墨是小潜的准夫人呀!”她摇了摇头,嗤道:“黎砚被遣送紫府前,不是被太子私下捉了去么?我看,八成是太子心生恼恨,又想拿你当枪使,这才鼓吹了那番话来煽动你!”
黄夔与萧亦城早年有同袍之谊,私交密切,亲如手足。他自不把屈湘儿当外人看,是以这番话,颇令他动容,犹豫道:“果真如此?”
“我的好大哥,小参出事后,我便去查了黎砚,翻遍所有卷宗,也未见有只言片语提到他有个姐姐啊!”屈湘儿叹了口气,旋又道,“大哥,你我皆是武人,当将义气置于首位,就算那黎墨当真是黎砚的姐姐,但恩恩怨怨,一码归一码,怎能滥伤无辜?”
黄夔脸色大变,又是愧疚又是懊悔,呆愣迂久,蓦地转过身,便朝梁潜躬身一拜:“贤侄,怪老夫愚昧,这才误捉了你的夫人,还望你莫要怪我!”
梁潜忙将他扶起:“黄世伯快请起,我哪能当此大礼!”
话既已说开,黄夔亦坦然道:“不瞒弟妹和贤侄,黎姑娘此刻便在府上,二位且随我来。”
黄夔引二人行至后院,梁潜问道:“黄世伯,她可一切安好?”
黄夔道:“贤侄放心,老夫只是将她擒来,以期交换黎砚,不曾伤她毫发。”
说话间,三人已至一处院落外,黄夔环顾周围,奇道:“肆儿怎的不在?”
那守门家仆回道:“方才中门属的人来了,说道萧大将军的夫人大驾中门属,少主人便紧着赶过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黄夔转头看向屈湘儿,屈湘儿颔首道:“我方才是去了中门属。”
那守门家仆这才反应过来,忙叩首不迭:“拜见萧夫人。”
屈湘儿道:“免礼,快起来罢。”
黄夔又问道:“可有甚异常?”
那守门家仆摇了摇头,道:“回大人的话,并无异常,我等半个时辰前进去瞧了瞧,那位姑娘已经睡下了。”
黄夔点了点头,推开院门,引二人入内,至主屋门前,叩门道:“黎姑娘,梁潜贤侄来寻你,现下可方便进去?”
等了许久,见屋内毫无动静,梁潜眉头紧蹙,一把掀开门,踏入屋内,屈湘儿和黄夔赶紧跟上,三人行至里间,推开卧室的门后,俱骇然色变。
入目所见,满地鲜血,黎墨仰卧在床榻上,口塞麻布,双目紧闭,衣衫凌乱,胸口处赫然插着一把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