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衡道:“容我查漏补缺,再行答复大王。”
晋王合上卷宗,交还温衡,道:“如此甚好。”
温衡捧着卷宗,退至梁王面前,正待复命,梁王拧着眉头,伸手招呼道:“拿来给寡人看看!”
温衡上前数步,至梁王身畔,梁王从他手中拿过卷宗,翻至卷中,查找起来。
温衡伏低身子,凑近了些,道:“大王,是这里……”
梁王素与温衡行止亲密,是以左右宫人及刘匀等人皆未觉有异。
温衡一只手指向卷宗,另一只手则悄悄伸向了梁王的脖颈。那只手中握着方才接过晋王还给他卷宗时,夹在底下的一根削尖了头的竹简残片。
梁王低头看向卷宗,忽觉脖颈一凉,身子霎时失了所有气力,张口欲言,却已不能言语。
高长阙腾空而起,霸下一掷,以雷霆万钧之势,穿过刘匀胸膛,生生将他撞飞数丈。刘匀连刀都未及拔出,便已毙命。
变故生于须臾。
梁国众宫人、公卿大夫们顿时乱作一团,有扑上去救驾的,有急慌慌逃命的,有不知所措愣住的。
梁王的亲卫兵分作两队,一队护驾,一队看押公子良。梁王遇刺,刘匀殒命,护驾的亲卫兵无人指挥,没了章法,温衡趁机逃离。
阴千山见梁王遇刺,怒吼一声,反手一刀劈了公子良,斩落其首级,并率众亲卫兵急往相救,却被高长阙当道拦下。
高长阙沉声道:“阴千山,放下鬼刀,跪下受降,便饶你不死!”
阴千山眸子赤红如血,喝骂道:“无耻小人!受死罢——”
刀枪相逢,当世两大绝顶高手,对决于頔山之巅。
阴千山一面迎敌,一面高声指挥众亲卫兵:“近侍队速带大王离开此处,其余人留下,随我断后——”
梁国众公卿大夫、亲卫兵负梁王尸身逃至夹桃谷,逢援军至,然晋军伏兵尽出,落石、滚木、火矢从天而降,梁军伤亡惨重。
高长阙与阴千山相斗未久,晋军增援刀斧手至,围而攻之。
众亲卫兵或死或伤,到了最后,只剩了阴千山。
阴千山以一人之力,与千百倍之敌手相抗,斩其二十三人,伤其上百人,终力尽不敌,所受之伤不计其数,批发覆面,血染铁甲。
高长阙道:“阴兄,你这是何苦来哉?不如降了罢。”
阴千山啐了一口,仰天嘶啸,鬼刀狂舞,众人惊慑而退,一时无人能近其身。
待其力竭,刀斧手齐上,阴千山身中百刀而死,鬼刀拄地,立而不屈,雄伟之躯,巍峨如山。
高长阙目露惺惺之色,喟然长叹:“战神孙谔,亦当如是。”
晋王立于山头,待頔山复归平静,方徐徐转过身来,唯见血染苍山,遍地狼藉。他行至席间,端起酒樽,道:“刘兆,第三杯酒,为你饯行。”
言罢,酒尽。
一个时辰前,頔山脚下。
晋国武威将军江皋见山北起白烟,当即行至三乘肩舆前,恭敬地行了一礼,道:“梅大人,梁军已发出了求援信号。”
车中人不疾不徐地道:“击鼓为号,命潜伏刀斧手速速支援大王;命五百骑兵和五百步兵在栖龙道两旁设伏,不可出兵,只需惑敌走右道便可。命三千□□手于夹桃谷设伏,待梁军与梁王残部相会,一举杀之。”
江皋颁完军令,回到车前复命。
车中人道:“廖将军的人马想必已就位,咱们也出发罢。”
是日,晋军主帅江皋率兵攻至梁军主营,非衍以为晋军主力已至,摆开阵型,正待应战,探报右营遇袭,即命人率五千人马前往支援,却于途中遭伏,死伤过半。非衍无法,只得弃营而走。
人心涣散、疲惫不堪的梁军行至飞羚坡,忽闻四周呐喊声震天作响,旌旗飘摇,黑压压数以万计的晋国大军将他们困在翁中,行伍严整,蓄势待发。
队列正中,是一顶三乘肩舆。
李索拔剑怒喝:“将军,咱们跟这帮阴魂不散的晋贼拼了!”
非衍举目四顾,将士兵们恐惧、愤怒、绝望、无助的神情尽收眼中,己方人数未必寡于敌方,然接连中伏,士气低落,此时实不宜与敌军正面冲突,可眼下这般局面,哪有选择的余地?
一念及此,非衍拔剑高举,振臂一呼:“今日,唯死战耳!众将士听令,随我杀出一条血路!”
李索附道:“杀出一条血路!”
众士兵皆高呼:“杀出一条血路!杀出一条血路!杀出一条血路!”
此时,晋军忽鸣金收兵,如潮退去。
梁军既不敢前,又不敢停。到了晚间,天色沉沉,视物不清,更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只觉晋军处处设伏,步步陷阱,犹如随行之影、附骨之疽、悬顶之刃、索命之鬼。
夜里风起,梁军饥寒交迫,便就地生火歇息,山中蓦地亮起火把,传来阵阵吆喝声。士兵们纷纷惊坐而起,举兵相迎。
未过多时,四下又归于平静。
晋军只这般骚扰,并未大举进攻,凡三回,梁军皆已麻木,疲于应对。
子时,晋军突袭,众皆卯足了劲,杀意怒涨,如狼似虎;而梁军多在睡梦中,人困马乏,回天无力,颓势已难挽,兵败如山倒。
丑时,江皋面带喜色地奔至山头,却见那人下了车,负手而立,遥遥望向西北方。
白发胜雪,青衫如墨,宛如暗夜中的鬼魅幽灵。
江皋意气风发地道:“梅大人,咱们打赢了!那非衍不肯投降,已自刎于阵前。”他见那人无动于衷,犹如未闻,又问:“梅大人,咱们即刻动身回朔州与大王会师,还是休息一晚,天亮再走?”
“走?”
那人似是听到了甚好笑的事,轻笑一声,转过身来,目光略微错开,落在江皋身后某处。
他的眉毛和睫毛同头发一般,皆是白色,唇淡得近乎肉色,皮肤则白得过分,浑身带着三分妖气、六分病气;还有一分,仿佛独立于这具病娇的身子的,显得格格不入的,坚毅、顽强、果决、敏锐、狠辣的,为将者的盖世气魄。
他回过头时,即使目光刻意避开了江皋的视线,江皋看到那双眸子后,仍是克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背脊直冒冷汗。
倒非他鹰瞵鹗视,目光慑人,只因他的瞳仁呈淡红色,比梅花浅,比桃花深,这样的瞳色世间少有,难免令人畏惧。
那人回望北方,声音虽轻,却透着莫可撼动、坚不可摧的信念。
“命众将士原地歇息半个时辰,换上梁军装束,北上雁回关,直取龙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