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平固、固安、永昌三城之后,祁山南北,又有十多座城池更帜归顺。
这些日子,我仍同往日一般,卯时至东院候命。酉时末,温衡便来东院守着,待我批完文书,便接我回南院,日日如此。
刘恕起初冷眼以待,不与我说话,亦不与温衡说话;到得后来,索性眼不见为净,每日早出晚归,不与我二人照面。
一日,我从温衡口中得知:晋军越祁山之际,姜镇川正率军渡河,闻得庆州、骊塬已失,当即退兵至恒河北岸。岂料刘珩连下数道诏书,谴责姜镇川不顾河南诸城安危,并令其速速渡河,迎击晋军。姜镇川无法,只得渡过恒河,屯兵鸣沙、武原二城,临水扎寨。
先前我跟着刘恕,没少参加帐前会议,耳濡目染之下,渐也粗略懂些兵法,闻言奇道:“临水扎寨?公子说姜镇川是个足智多谋、城府极深的人,怎会行此自断退路之举?”
温衡思考半晌,道:“许是被刘珩折磨得疯癫了?”
我忍俊不禁,道:“你深思熟虑后,便得出这么个结论么?”
温衡叹了口气:“并非是玩笑之言,刘珩委实有此能耐。”
说话间,已至南院,初一正在院中练功,身形飘忽难觅,快得教人来不及转眼睛,我赞叹道:“好俊的功夫!桓之,未曾见你动过手,不想你竟是个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
温衡摇头道:“两个我一起上也打不过她,她拜我为师时,武功便已极高。”
我好奇地道:“那她为何拜你为师?”
温衡忆及往事,眸波轻漾,微微一笑:“为了一个约定。”
话音方落,初一忽至身前,一掌劈向温衡面门。
温衡面带笑意,不躲不闪,一动不动,掌心袭至他鼻尖处方停了下来。初一收回手,冷冷地道:“多嘴。”
初一大抵是我遇见过的最难相处的人了,按说“同床共枕”了数日,怎么也能培养出些感情来,可初一仍是那高山之巅万古不化的大冰凌子,又冷又刺。
唯一有人情味的地方便是喜欢捉弄人。
譬如有次我开门时,她突然从房梁上倒挂下来,吓得我尖叫一声“鬼呀”,拔腿狂奔,她却从容不迫地勾住我的衣领,待我回头时,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被戏弄了几次后,我痛定思痛,决意展开报复。我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自是不能同她硬碰硬,用霍肆渊的话来说,对付我,用一根指头都嫌多。因而我采取了迂回政策,以柔制刚。
一日夜里,我假意睡熟后,不经意地翻了个身,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搂住了她的腰,又把腿架到了她的腿上。
我鬼鬼祟祟不怀好意地想:毕竟是个小姑娘,被人摸个小手、搂个小蛮腰,岂会不心旌摇曳,变成温顺乖巧的小兔子?她许是被我震住了,竟未反抗,任我揩了一晚上油水。
次日夜里,我故技重施,可不曾想非但没搂到温香软玉,反而摸到了一条凉凉的、粘粘的、湿湿的、滑滑的、软软的,还会动的物什!我吓得魂飞魄散,立时从床上坐了起来,看到身旁放着一条拔了尖牙的蛇。
初一则容色冷淡地站在床边,抱着双臂,看着好戏。
在那之后,我彻底地变成了温顺乖巧的小兔子,再不敢招惹初一。
不过,每次看到初一“欺负”温衡时,我心里便阴暗地好受了些。
毕竟温衡是她的师父,她尚且待之如此,两厢对比之下,她似乎待我也算……友好?
连日来气温逐渐攀高,晋军士气亦如是,越升越高,如日之方中。
战事如火如荼,在连破南秋、惠安、崇义、献州、新乡五城后,晋国大军终是攻至梁国的最后一道防线——恒河,与梁国大军的决战一触即发。
继“机关云梯车”和“机关炮弩”之后,工事部又奉上了新的大型器械:“机关战车”和“机关重甲兵”。
机关战车:由战车改良而成,与机关云梯车异曲同工,控制室全封闭,由三人齐力操纵,行动装置为传带滚轮,可投射弓箭、弩|箭、炮弩三种武器。攻击力极强,缺陷是行进速度缓慢、机动性弱,易为投石车、床弩克制。
机关重甲兵:高一丈五尺的巨型人形机关,由一人操纵,可行走、踩踏、弹跳、挥舞手臂。行进速度较快,机动性强,若操作得宜,几乎不会为任何武器所伤,实是可惊可怖。
是日正午,刘恕在小憩,我在批文书,梅轻雪的随侍家仆忽奔至帐外求见,刘恕闻得声响,不待人来通报,即令他进帐。那家仆见了刘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公子,我家主上今日一回来便昏倒了,方才醒转,急令我来请公子。”
刘恕大惊,蹭地站起身,便往帐外走去,我搁了笔,亦跟了上去,担忧地道:“公子,我可否同你一道去看看军师?”
刘恕“嗯”了一声,算作回答,他步子极快,我跑着才能追上。彼时太阳炙烤大地,未过多久,我便已浑身汗湿。
刘恕一面疾走,一面问道:“军师患的是什么病?”
那家仆哽咽道:“倒也说不上是病,他打小畏光得紧,一入盛夏,身子便不见好了,醒的时候少,昏迷的时候多,今次他已强撑了太久……”
那家仆说着说着,眼泪便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这段时日,他每日回来后,都要难受好一阵子,几乎不能成眠……”
行至梅轻雪帐中,他正靠坐在床榻上,微阖着双目,面上没有半分血色,苍白如纸,一行三人进帐时,他亦全无反应。
那家仆走到床边,轻声唤道:“主上,公子来了。”
梅轻雪缓缓睁开眼,转过头看向刘恕,风淡云轻地笑了一笑:“公子,身子欠佳,请恕我不能行礼了。”
刘恕负手而立,衣衫被汗水打湿,紧贴在背脊上,他蹙着眉,抿着唇,沉声道:“无妨。”
梅轻雪吩咐道:“彦叔,把门窗打开透透气。”
那家仆不肯动弹,小声反抗道:“主上……”
刘恕在床边坐了下来,若无其事地道:“不必了,这天儿燥热跟火炉似的,还是你帐子里清凉。”
梅轻雪笑道:“我怕公子觉得闷。”
刘恕的声音有些哑:“不闷。”
梅轻雪正色道:“公子,我军自越过祁山后,势如破竹,未逢败绩,不论是士兵还是将领,都难免骄矜傲慢,生出怠惰轻敌之心,此绝非好事。”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道:“姜镇川临水扎寨,并非不暗兵法,实乃置诸死地而后生的战略。前临大敌,后无退路,梁军将士岂能不死战?”
刘恕身子前倾,低声问道:“该怎么打?”
梅轻雪道:“敌强则避其锋芒。佯攻实退,疑兵骚扰,莫厌其烦,待耗尽其锐气,一气破之。若不奏效,宁绕道而行,亦不可强取。我军如今深入梁境,看似优势占尽,实则凶险万分,一招不慎,则有去无回。”
刘恕沉吟道:“佯攻实退,疑兵骚扰,莫厌其烦……”
梅轻雪微微颔首,道:“公子,梁国失了甘渠、祁山,根基已断;且国君无道、将相不和;天时、地利、人和皆占不住,灭亡是迟早之事。即便公子不打凉州,梁国也必自亡。我军此时须将重心放在后方,不可贪胜冒进,切莫忘了背后还有燕国。”
刘恕道:“如何调整兵马,还望梅卿教孤。”
梅轻雪胸膛起伏甚烈,他极轻地喘息几下,略作平复,方道:“我军潜伏的最大危机,便是粮道被燕军切断,必令一得力大将护卫粮道、押送粮草。江皋、房宽、韩仪、高止四人皆可委以重任。”
他休息片刻,又继续道:“公子临阵经验不足,江皋随我多年,阅历颇丰,行事稳重,正可弥补公子所缺,不可调走他。房宽有时行事恣意任性……”
他阖上眼思索片刻,又睁开了眸子,道:“仍令韩仪守粮道,将高止调往清水关,燕军一旦越过褚良山,便命高止出清水关北上陉庭,反截燕军粮草辎重。如此可保无恙。”
刘恕道:“孤记下了。”
梅轻雪叮咛道:“公子,凡事可多听江皋的意见,他胸中虽无甚奇谋妙策,但辨得清战场上的局势,关窍之处,定不致教公子判断失误。”
刘恕点了点头:“孤知晓了。”
梅轻雪又凝神思索一阵,道:“公子,攻下凉州后便罢手,不可再往西进,即使刘珩弃城西逃,亦不可追击。梁国西境地广人稀,分布大片荒漠,气候变幻多端,方位捉摸难定,环境十分恶劣,不值涉险。”
刘恕再点了点头:“好。”
梅轻雪气力不济,急喘了几口气,缓了一缓,再道:“公子,我收到情报,代国近日有兵马调动,须密切关注,不可疏忽大意。”
刘恕道:“放心,孤心中有数。”
梅轻雪眸子一黯,道:“今次不能陪公子登上凉州的城墙,我心中……”
刘恕打断他的话:“你是孤的大将军,还怕日后没机会陪孤登城墙么?”说罢,他按上梅轻雪的肩膀,道:“回曲淄好生养病,待孤凯旋归来,出城相迎。你若不来,莫怪孤掀了你梅府的屋顶。”
梅轻雪笑道:“好。待公子凯旋归来,我将家父埋在梅树下,陈了二十七年的老酒挖出来,咱们喝个痛快,一醉方休。”
刘恕朗声笑道:“好,一醉方休。”他按在梅轻雪肩膀上的手用力握了一握,起身离开。
我轻声道了句:“军师……”可却不知该说什么,呆立半晌后,两臂端平,合于胸前,垂首躬身,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
梅轻雪略欠了身子,还以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