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城下,李荃报上姓名,把守城墙的将领是江皋的副将杨闯,杨闯见过李荃,自是认得他,因而亲自走下城墙,率人打开城门,也未仔细查验鱼符令牌,只略看了一眼,便将我们迎入城内。
李荃与杨闯只道要见江皋,杨闯便命人送我们至刺史府。
见到江皋后,李荃与他各作一揖,寒暄两句,便道:“我有要事与将军说。”
江皋会意,即屏退左右。李荃捧出刘恕符印,退至刘恕身后,躬身立定,道:“公子驾临。”
江皋面露讶色,旋即收摄心神,跪拜于地,沉着冷静地道:“末将参见公子。”
刘恕行至主案后坐下,道了句“江卿平身”,待江皋起身,先慰以嘉赞,再询问战况,最后方道:“刘珩何在?”
江皋道:“回公子,梁王刘珩正在刺史府上,我已命人严加看守,只待公子发落。”
“很好。”刘恕沉声道,“且容孤沐浴更衣,再去会他。江卿,孤来阗西之事,切勿大肆声张。”
江皋躬身道:“是。”
沐浴更衣毕,刘恕去了面上遮掩,换回便服。想是温衡的易容术太过高超,江皋以为我是男子,差人给我送来的仍是一身兵服,我便顺势而行,权充作刘恕的侍卫。
引刘恕前往关押刘珩之处时,江皋只携了一名随军史吏,未带其他随从,一行五人,至刺史府南院。
江皋上前与守卫头领交代几句后,众守卫便尽数退至院外。
入得主屋,屋中男子见了刘恕,骇然瞪大双目,倒退几步,腿脚一软,瘫坐在地,倏忽之间,已是涕泪纵横,浑身哆嗦,张口欲言,却发不出声音来。
自进屋后,我便眼珠不错地打量着刘恕的宿敌——刘珩,看了又看,不禁失望。
刘珩三十岁出头,相貌与澄阳公主相似几分,端的有副极好的皮囊,想来鲜衣怒马时,也曾琢玉成树、游云惊龙。而今却似一团被屠夫剔了脊梁骨、无法成形的烂肉,痈疽糜溃、腐朽生蛆。
刘恕走到刘珩面前蹲了下来,沉默不语,只盯着他看了许久,刘珩眸子里除了恐惧,别无他物,痴痴地张着嘴,鼻涕眼泪俱滚进嘴里,与口水混作一处,从嘴角淌了下来:“向良,我们兄弟一场……你、你不能杀我……”
刘恕取过架子上悬挂的巾帕,俯下身为刘珩擦了脸和手,将他歪斜的冠帽扶正、褶皱的衣襟理平:“父王最好面子,若知你似这般不顾仪容,定然不喜。你是梁王,不论生死,皆应从容以对,不失刘家体面。”
整理妥当服冠,刘恕又扶起刘珩,搀着他走到长几后,待他坐好,方行至对面坐下,问道:“刘珩,二十多年来,你欺压于孤、残害手足,所图不过王位,如今得偿夙愿,心里可欢喜?”
刘珩面色变了又变,终又只剩了恐惧:“以前……我确然做过、做过许多对不住你的事……”
刘恕耷下眼皮,不无鄙夷地道:“你从前虽浑,却颇为傲岸。若知你今时如此不济,孤教人砍下你的头,送到凉州便是,何必辛苦走这一遭,实不值当。”
刘珩再度涕泪交零,哭求道:“向良,我对你不住,对你不住……我求你,你饶我一命罢……”
“对我不住?你种种所为,岂是一句‘对不住’便可交代?”
刘恕冷笑一声,质问道:“孤年幼时,你迫孤喝下泔水、泼夜香于孤身,对孤百般羞辱,可曾愧疚?”
刘珩面色发白:“我那时年少无知……”
“好,孤不与你计较。”刘恕继续质问道,“你纳蔡氏为妾,却构陷她与孤有染,当众剥衣鞭笞,致使她不堪其辱,羞愤自尽,你生生逼死一个清白无辜的弱女子,可曾愧疚?”
刘珩牙关打颤,面上却现出几分鄙弃之色:“蔡氏不过是个庶女,她死了,蔡家都不在乎,以你的权势,何苦惦着她?”
刘恕动了怒,厉声道:“庶女不是人么?庶女的命不是命么?”他虚了眸子:“真论起来,你不也是个庶子?”
刘珩上下牙齿撕咬啮噬,眸子里射出恨意,一字字道:“可我是长子。”
刘恕冷哼一时,对他的话不屑一顾,又道:“孤再问你,你屠戮孤满门、将孤的亲眷曝尸城墙,可曾愧疚?”
刘珩辩解道:“这些都是姜后唆使我做的……”
刘恕寒声道:“你称孤作野种、孽种,你这正统刘家子孙之行径,难道不比孤更卑劣?”
他阖上眸子,片刻后睁开,眸中已无波澜,情绪再复平静:“孤从未觊觎王位,行至今日,不过是挣扎求存。蝼蚁且偷生,孤深有体会,纵身负累累血债,但自问未尝轻易夺人性命。”他顿了一顿,直视刘珩,道:“可你加诸孤的一切,孤便杀你十次,又有何过?”
刘珩闻言,面色乍然惨白,身子委顿于地。
刘恕问道:“你想活命?”
刘珩猛地抬头看向刘恕,刘恕淡淡一笑:“倒也不是不可。”言罢,他站了起来,撩起衣摆,作势去解腰带,我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腹诽一句“臭流氓就是臭流氓,什么时候都不忘耍流氓”,忙低了头别过脸,不闻不看。
片刻之后,刘恕穿好下裳,用巾帕擦了手,道:“喝罢。”
刘珩睁圆眼眶瞪着几案上耳杯里盛着的尚冒着热气的溷秽之物,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直挣得面颊脖颈俱红,抖作一团,颤不能言。
刘恕轻蔑地道:“你喝不喝?”
刘珩双目赤红,含恨剜向刘恕。我以为他要掀桌而起时,他却颤巍巍地伸出了手,端起那杯腥臊秽物,咬着牙举至唇边,一饮而尽,嘶声道:“刘恕,你还待如何?”
刘恕嘲弄道:“孤只命你喝,可没说你喝了后便饶你不死。”
刘珩目眦欲裂:“你——”
刘恕退开半步,冷声道:“你若尚有一丝清明,便该知晓,不论你喝不喝,孤都要你死。”
刘珩气极,破口大骂“你这野种”,抄起耳杯砸向刘恕。
李荃瞬间上前,一把接住刘珩扔来的杯子,徒手捏作齑粉。
刘恕森然道:“动手。”
李荃得了令,掠至刘珩身后,一手捂住他的口鼻,不教他发出声音,一手掐住他的脖颈,手背上青筋贲张,可见用力之重。
刘珩手脚并用,像被潮水打落岸上的鱼儿般,扭着身子疯狂挣动,企图拖住死神的脚步,须臾之间,已憋得眼球凸起,面庞紫胀,十分可怖。
我低垂着头,闭紧双眼,熬着时间。尽管亲历战争、惯见杀戮,可亲眼目睹死亡的过程,仍令我酸水直涌、浑身发冷。
刘珩死后,刘恕看向那名史吏,问道:“梁王之死,你准备怎么写?”
那史吏显是吓得不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我实是眼昏耳聩,什么也没瞧见,什么也没听到,望公子明示!”
刘恕缓缓道:“阗西城破,梁王死于乱军。”
那史吏一字不差地复述道:“是!阗西城破,梁王死于乱军。”
刘恕又看向江皋,吩咐道:“将梁王尸身收敛于棺,扶回凉州,大礼相待,不可怠慢。”
江皋领命道:“是,谨遵公子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