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拓跋飞不与我说半个字，只偶尔撩开车帘来查探我的状况。
晌午至龙城，稍加打听，便知非府的所在。
拓跋飞从我缝在衣裳内侧的暗兜里翻出银钱，付了车资，打发马车夫走了。
这半日来，腹痛没再发作，身体稍得恢复，我自觉体力尚可支撑，因而拓跋飞弯腰要来背我时，我摇头道：“不打紧，我还能走。”
我朝自己身上看了一眼，又道：“你把外袍脱下给我穿着罢，我这样满身血污地去非府，太过失礼，只怕还没见着人便会被赶走。”
拓跋飞没多话，脱下外袍给了我。
我穿妥衣服，缓步而行，只是才走了一小段路，便累得气喘吁吁，腿也软绵绵得使不上力，不得不扶着墙歇息。
拓跋飞原本默不作声地跟在我身后，这时忽地快步上前，一把将我打横抱起，眉头紧蹙，心头火起：“都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了，还逞什么强？”
我被他这般抱着，颇觉不自在：“这像什么样？放下我罢，你扶着我走便好。”
拓跋飞着了恼，两手一松，直接将我扔到地上，在我摔跤倒地的前一秒，他又提住我的胳膊将我拽了起来。
我才站稳，他又扯着我的胳膊将我按在了墙上，低下头盯着我，神情阴郁：“你老实告诉我，那个孩子究竟是谁的种？”
我又气又急：“孩子，孩子！哪里来的孩子？我怎么没看到？”
拓跋飞沉冷道：“装什么？自然是你昨夜流掉的那个孩子。”
我微一错愕，旋即陷入沉思：我上个月来过月事，怎么可能怀孕？
即便抛开月事不谈，温衡曾给我号过脉，刘恕又曾起念养我做情妇，如果我有身孕，温衡岂会不跟刘恕禀明此事？
可他们从未对我提过半个字，却是为何？
我判断“流产”多半是子虚乌有，但因失忆之事，也不好说得太武断，便坦然道：“我不知道。”
拓跋飞显然对这句话产生了别的理解，忽然像怕脏了手般嫌恶地撒开我的胳膊，肆言詈辱道：“你可真够贱的，跟那些万人骑的娼妓一样。”
我没说话，扶着墙往前走去，孕育本就是我的私事，无论与否，我都没有任何必要跟他解释，现下他说出这种话来侮辱我，那就更没必要解释了。
拓跋飞恨声道：“黎墨，过了今日，你我就各走各的路，我会当作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在我印象中，这好像是拓跋飞第一次正经八百地唤我的名字，可说出的却是如此狠绝的话，我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去接他的话。
拓跋飞越过我当先行去，我步履蹒跚地跟在后面。
将至非府，拓跋飞迈开大步向正门走去，我想起一事，连忙道：“去西偏门。”
已然迟了，拓跋飞步上台阶，径朝门卫道：“我要见非悯。”
在牧野城时，我原计划着择日正式拜访白氏一回，以修补初次相见那回留下的无规无矩的闲散野人的不良印象，是以专程向人讨教过拜访贵族世家的礼仪。
寻常富贵人家倒还罢了，公侯门第的正门却并非人人可以进出，通常只有家主、家主的直系长辈、比家主爵位更高的人以及持有拜帖的人才能出入正门。
我二人皆衣冠不整，拓跋飞再白眉赤眼地到门上一通叫嚷，在非府家仆看来，绝对无异于寻衅滋事。
一名门卫厉喝道：“尔等流氓乞丐，休得在将军府门前放肆！快快退下！”
拓跋飞挑起眉梢，疾声道：“教你通传一声，哪得许多废话！”
两名门卫对视一眼，一人小跑进府，另一人将手中长|枪使劲往地上一杵示威：“退下！若再不听劝阻，必将尔等拿下！”
拓跋飞道：“你不去通报是么？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言罢，冲将过去率先动起了手，那门卫举枪相迎不敌，被拓跋飞空手夺了枪。
拓跋飞将长|枪枪头抵在石墩底座处撅断，枪便成了棍，他手持长棍，将棍头顶在那门卫喉咙正前方三寸处，威胁道：“你报是不报？”
那门卫不禁退后数步，背脊抵在了石墩上，额间冷汗迸沁长流，分明已经害怕，却又不露怯懦。
我急匆匆赶上前去，双方已成对峙之势，此时再来讲礼，断无可能。我便不作声，默默站在一旁，凭着拓跋飞去解决事端。
须臾，两队卫兵排闼而出，左右各十人，呈半包围之队形立定，又有四名弓箭手立于队伍后方、列成一排待命。
卫兵队头领站在队伍前方，沉声问道：“阶下何人？何故擅闯将军府？”
拓跋飞挥臂收棍，放过那门卫，道：“我不是来打架的，我要见非悯，只找她要一样物什，拿了便走。”
那头目冷声道：“放肆！岂可直呼我家少主名讳！”
拓跋飞的耐性至此被磨得精光，大怒道：“我好好跟你们说话，你们却左一个放肆、右一个放肆地摆排场！难道非府是天王老子的府邸不成？便是天王老子的府邸又有什么了不起，今日就是硬闯，我也要见非悯！”
那头目嗤道：“凭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敢大言不惭？今日不给你些教训，你就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说着一挥手，喝令道：“来呀！给我拿下！”
众卫兵立时将拓跋飞层层围住，却非一拥而上斗殴，而是分工有序，有人进攻、有人围守、有人压阵，还有人补位轮替，章法井然，有条不紊，就像一台动力充足的围剿机器。
我看得暗暗心惊：如果对阵二十个武功不弱的壮汉，我丝毫不怀疑拓跋飞能把他们全部打倒，可换成对阵一支由二十个普通士兵组成的兵团，那就难说得很了。
兵团的力量不是简单的十加十等于二十，有可能等于四十、六十、八十、甚至一百，这取决于训练与指挥。
显而易见，非府的卫兵队正是一支训练有素、指挥得力的兵团。
虽未见非衍其人，但观他府中家仆尚且调度有方，可以想见，他治军也必是严整不怠。
拓跋飞脾性急躁，手下却极有分寸，他本无意伤人、更无意取人性命，因此出招十分克制，不往人致命处招呼。
那头目看出他并无歹意，亦未令弓箭手放箭。
拓跋飞短时间内不能突破重围，但卫兵们想要擒住他，却也难如登天。
那头目见战局僵持，没有进展，不由地拧紧眉头思索起对策，目光一转，瞥我一眼，有了计较，遂令一队卫兵转移目标，围攻向我。
拓跋飞不得已扑来救我，顿时阵脚大乱，他要寸步不离地把我护在身后，等同被缚了双腿，好比雄鹰折了羽翼、猛虎断了利爪，怎能好过？
一见他露出破绽，那头目马上乘胜追击，哪弱打哪，一时间几乎所有攻击都朝我身上砸来。
拓跋飞护着我连连后退，渐无暇反击，越战越吃力，气得禁不住破口大骂：“你们忒不要脸，几十个爷们儿追着、围着、咬着打一个病得快死了的娘们儿！我呸！都他娘属孙子的，你爷爷在此，有种的朝这儿来！”
那头目被他言语羞辱也不恼，面不改色地道：“兵家只问成败，不论手段。”
拓跋飞的气性被激起，下手再无忍让，火力全开，奔轶猛进，一轮强攻之下夺回失地，转眼又打伤了数人，冲散了对方的阵法。
那头目见己方有招架不住的势头，当即令人回府报信增援人手。
余下的有战斗力的卫兵迅速重新集结布阵，再次将拓跋飞和我围住，缩小战圈，逐层逼近。
四名弓箭手皆张弓搭箭，以待令下。
战况趋于白热化时，府内传来一声娇叱：“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