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愣了一下,目光追随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笃定地道:“没有,绝对没有。”又忧心地问道:“姑姑,你到底怎么了?这半个月精神都恍恍惚惚的,是……因为楚越的战事么?”
凉茶将我心头的燥闷稍压下去了些,我轻叹道:“也有罢。”又往后看了看:“真的没有么?”
小树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姑姑,我曾受训学过追踪潜行之术,深谙此道,我很肯定,没有人跟着我们,你放心罢。”
我讶异地道:“你居然懂——”又截住话茬,和善地笑道:“你肯将自己过去的事告诉我,说明你开始信任我了,我很欢喜,谢谢你。”
小树一紧张,将两手相扣绞在一起,唇瓣轻蠕微颤,欲言而又未语。
正在这时,一队人马自东面大路而来,约有五十人,押着两辆囚车。囚车里关押着两名男子,一老一少,两人皆是短发,看样子应是越国的战犯或俘虏。
队伍首领是个长髯男子,身着黄袍皮甲,从行头上看,大抵是个五十夫长之类的军官。路过茶摊时,那军官勒马停下,俯身对一旁的士兵吩咐了几句,那士兵便拿着十多贝来买茶水。
店家不肯收钱,连连摆手,小心地赔着笑脸道:“军爷一路辛苦,怎好收您老人家的银子!几碗汤水,不值什么,只管拿去喝罢。”
那军官浓眉一皱,不耐烦地道:“日头晒得人口干舌燥的,啰嗦什么?教你拿便拿着!快倒水来与我消喝!”
店家忙添茶倒水,那士兵端去给他,他接过茶碗,想是渴极,一口喝干,抹了把嘴,舒了口气,眼睛瞥向囚车,又对那士兵使了个眼色。那士兵遂端起一碗茶水走到关押年长囚犯的囚车正前方,将茶水送到那囚犯的嘴边。
那囚犯上了年纪,须发花白,形容枯槁,眼窝深陷,脸颊干瘪,嘴唇上尽是血渍和干皮,瞧来身体状况不大好,虚疲地靠着牢笼,直不起身子,身上瘦弱得仿佛只剩了一把老朽的骨头。
眼见有人递来茶水,那老者反冷哼一声,闭上了眼,不予理睬。
关在另一辆囚车里的年轻囚犯立刻晃动车门,叫道:“给我,我要——”
那军官纵身一跃,跳下马来,命人打开车门,捏住那老者的下颌,将一碗茶水强灌下去,直呛得那老者满面通红,咳嗽不止:“就是死,你也得到了郢都后再死!”
那军官又命人锁上车门,转头瞪向那年轻囚犯,厉声道:“不准喊叫。”
那年轻囚犯为他的狠厉模样所慑,身子缩进囚车角落,不再作声。
这队人马走后,众人的议论声又起。
“看到没?只今日都好几拨了,这是破了哪个城?抓了这么多贵族?”
“莫说古蔑、琅琊了,该不会连武林都破了罢?这也忒快了罢?”
“不好说,我前日从关外回来,外面全是流民,惨得很呐,有人饿狠了,连娃儿都吃!唉!快早点打完罢,简直不能想,太惨了,太惨了!”
“越贼野蛮,不受教化,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做出这种事也无甚稀罕,便是不打仗时,子弑父、父杀子这等灭绝人伦的事做得还少了?依我看,今次也是天要亡它!该它的!”
“嘿嘿,无念为了个颜舜华得罪了姬樊,亲手打破了吴越联盟,引得三国争战,不知他现在后不后悔?啧啧,自古红颜多祸水,一旦沾上,离亡国不远矣!”
“人家后悔什么?教我说,无念这辈子也值了,住的是号称天下第一名楼的神仙台,睡的是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颜舜华!凡是个男子,岂有不羡慕他的?教我跟他换换,哪怕一日,我死也情愿!”
“只可惜他自己是天下第一怂包,你莫不是也想当怂包?哈哈!”
“却不知那颜舜华究竟有多美,能挑得起楚、吴、越三国之战?”
“她美不美不要紧,‘天下第一美人’这名头才要紧,她就是头母猪,那也是香的,不然无念能跟姬樊抢?何止无念、姬樊,大王打赢了,势必也是要抢她回来的!你当是为了个女人?他们那些人还不是为了‘天下第一’!”
“说到‘天下第一’,噫,那神仙台才是真了不得,也就无念敢建!先前放话说要不惜代价建‘天下第一楼’,而后倾耗举国之力,动用无数工匠,历时五年方才建成,建成后又指着说‘此乃神仙居所’,取名‘神仙台’!啧啧,你们说他怎么敢?也不怕亵渎神明!”
“待萧大将军破了安城,掠了神仙台的宝物和颜舜华,无念定得傻眼,始知自己这番实是‘赔了美人,送上嫁妆’,到头原来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哈哈!”
此言一出,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颜舜华”之名,我亦已听得耳朵生茧,这三个字出现在人们的闲谈中的频率比萧亦城都高,大多时候带着一些绯意与绮念的色彩。
我心中有如火燎,焦躁烦闷,匆匆付了茶水钱,牵了马朝关口所在方向行去。行出一截,四下人稀,小树忽而上前,拦住我的去路,问道:“姑姑,你这是准备去哪儿?”
我抬头望天,道:“天色还早,今日就出关罢。”
小树却不动,仍杵在路中,他一向胆怯,言行举止莫不谨小慎微,何曾做出过这般出格的举动,我不由眉头一皱:“你干什么?快让开!”
小树不挪寸步,劝道:“姑姑,你不能这么出关去!你也听到了,关外都是流民——”
我打断他的话:“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一定要去越国。如果你害怕,可以在关内等我,或者我把奴契还给你,你自己回晋国去。别拦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我走快些,今日还能出关。”
小树依然不让路,道:“姑姑,关外很危险——”
我寒声道:“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你给我让开!”
我对小树向来温和,鲜少说甚重话,他被我的呵斥震得哆嗦了一下,却摇了摇头:“姑姑,你先别急,我并非要阻挠你出关,只是我们不能似这般直接出关去,得另想法子!”
我懆懆地道:“法子,法子,我有什么法子?难不成我造个飞机出来,飞去武林城么?”
小树道:“姑姑,你若信得过我,我倒是有一个法子。”
我狐疑地道:“你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法子?”
小树沉默片晌,伸手拉开衣领,将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方的红梅标志:“姑姑,那日有外人在,我话没说全,多有隐瞒。其实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坦白,这朵红梅,的确是‘梅坞’的标记。”
小树缓缓说道,他说出的话语并未令我多么惊奇,可他发出的声音却令我惊得合不拢嘴、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