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沈冽那面代表着汉昌行营都部署的玄色大纛向前推移,沣水东岸的整座战场彻底陷入沸腾。
这面战旗不仅仅是汉昌军的主心骨,更是叛军诸将眼中加官进爵的绝世奇功。
战阵中央的压迫感骤然攀升。
赵崇韬看着那面逼近的大旗,手中长刀挥动,宣威、崇胜两军将士红着眼,踏着泥水与尸骸,迎着沈冽的内牙军正面撞去。
兵刃交击,断肢飞舞。
很显然,这绝非单纯的主将斗勇,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战局转折点。
大纛的移动,瞬间在这战场之中激起滔天巨浪。
刚刚杀出泥沼、悲愤交加的慕容延钊,从侧翼望见了这不顾一切的冲锋,也是扯动缰绳。
战马嘶鸣,千余名死里逃生的汉昌轻骑不再去管身后的追兵。
他们调转马头,从蜀军的右后侧翼狠狠斜插进来,誓要替主帅分担敌军的压力。
右厢军阵地,石守信也是抹去甲上的碎肉,陌刀前指。
“节帅亲自冲阵了!汉昌军,随我杀!”
那些本已疲惫不堪、全靠一口气吊着的新卒,在看到主帅大纛突入敌阵的瞬间,也是如同回光返照一般,纷纷嚎叫着杀了过去。
石守信带头冲锋,王审琦统领的左厢军也从斜刺里杀出,与右厢军互为呼应。
不远处的保义军阵地处,满身是血的老将赵晖在亲兵的搀扶下重新站稳,他看着那大纛,眼中满是震骇。
李继勋率领的汉昌军后备队也已拍马赶到。
这几位关中悍将根本无需发号施令,凭借着久经沙场的默契,同时下达了全线压上的军令。
“向中军靠拢!保护节帅!”将领们的嘶吼声此起彼伏。
汉昌军的左右两翼,连同保义军的残部,不再顾忌自身的伤亡,不再理会阵型的严整。
所有人皆以沈冽的大纛为中心,发起了不顾一切的向心突击。
双方数十万兵马,在这片方圆不过数里的河滩上,彻底搅成了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长枪突刺,刀斧劈砍,残肢断臂上下翻飞。
没有试探,没有退让,只有最原始的绞肉搏杀。
战局瞬间陷入了极其惨烈的拉锯战。
汉昌军凭着狂热的士气向前推进几步,蜀军便凭借人数优势再将战线反推回来。
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要填上上百条的人命。
很显然,随着沈冽亲自入阵,整个沣水战场的重心,已经彻底凝缩在了这方圆数里的核心地带。
叛军大军的战术调度彻底失灵。
前军、中军的界限模糊不清。
整场战役变成了将帅、士卒凭借生存本能进行的贴身肉搏。
赵崇韬骑在马上,督导战阵。
他环视四周,喊杀声震天动地,己方兵力占据绝对优势,蜀军士卒一批接一批地补上前线,不断消耗着内牙军的体能。
但是,他总觉得战场上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哪里不对劲?
赵崇韬微微皱眉,视线扫过战场。
风向变了?没有。
将士不用命?蜀军依然在疯狂进攻,汉昌军的伤亡肉眼可见地增加。
己方兵力占据绝对优势,宣威、崇胜两军更是生力军。
汉昌内牙军虽然凶悍,但在己方源源不断的兵力填补下,推进速度已经明显迟滞。
加上重甲对体能的恐怖消耗,汉昌军的攻势理应越来越弱才对。
可他偏偏感觉到,汉昌军的阵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韧性。
石守信、王审琦、慕容延钊,这些汉将的冲杀虽然各自为战,但在大局上却隐隐呈现出一种向心合围的诡异态势。
就好像沈冽那面大纛不是陷入了重围,而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正在将蜀军的兵力一点点吸扯进来,使其失去机动变化的余地。
一切似乎都很合理。
赵崇韬一时无法弄清到底是哪里不对劲,震天的喊杀声扰乱了他的思绪。
大纛之下,沈冽步战前压,陌刀挥舞,鲜血泼洒。
赵崇韬不再多想,他看到沈冽孤军深入,身边亲卫出现了片刻脱节。
这正是斩将良机,只要杀了沈冽,大局便定。
于是,他抄起一柄长柄砍刀,双腿夹紧马腹,借着战马冲势,直奔沈冽。
“沈冽受死!”
赵崇韬怒喝出声,长刀劈下。
刀借马势,力逾千钧。
沈冽抬头,眼中全无惧意,他双手握紧陌刀刀柄,腰腹发力,双足钉下,自下而上猛然撩击。
第一招。
兵刃相交。
震耳爆鸣炸响,火星四溅。
赵崇韬只觉双臂发麻,虎口瞬间崩裂,一阵沛然莫御的恐怖巨力顺着刀身传导至双臂。
战马受惊,嘶鸣却步,愣是踩进了血泥之中才勉强止步。
这蓄势一击,竟被对方凭借人力硬生生震开。
沈冽一击得手,欺身压上,他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
陌刀借着反震之力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半圆,刀背翻转,一记横扫直奔赵崇韬腰腹。
赵崇韬面露惊骇,他慌忙竖起刀柄格挡。
巨力涌来,赵崇韬手中砍刀险些脱手飞出。
他整个人在马背上失去平衡,歪倒在一侧,身躯重重砸在泥水之中。
仅仅两招。
赵崇韬大口喘息,这两招硬碰硬的交锋,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已然明白了两者在武力上的恐怖差距。
沈冽这个自河北杀出来的年轻军阀,根本不是常人所能匹敌的怪物。
那重达数十斤的陌刀在对方手中轻若无物,每一击都带有开山裂石的力道。
若是再硬接第三招,他赵崇韬必定身首异处。
赵崇韬瞬间收回了斩将的心思。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他是统率数万大军的将帅,并非只知斗狠的匹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