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错愕又变成了某种难以名状的舒缓与愉悦。
待看清上面极度恭敬的话语后,刘承祐顿时变了脸。
怒火如潮水般退去。
这封牓子,出自符清漪之手,文章写得滴水不漏。
开篇便是极尽谦卑的谢恩之语。
沈冽在牓子中言明,自己一介草莽武夫,能有今日战功,全赖官家洪福齐天,圣威远播。
官家恩赐两镇节度与殿前军都指挥,恩重如山。
臣沈冽唯有肝脑涂地,结草衔环,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字里行间,透着一个臣子对君王最纯粹的依附与忠诚。
随后,笔锋自然一转,提及了洛阳之事。
牓子中并未狡辩抢宅子的事实,而是换了一个绝妙的角度。
沈冽痛心疾首地控诉,臣奉诏进京,路过洛阳。
本欲瞻仰东都风采,却见洛阳城内民不聊生,饿殍遍地。
臣细查之下,方知西京留守王守恩,在此地横征暴敛。
设立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甚至连乞丐行乞、百姓出殡都要课以重税。
牓子里写道:官家仁德布于四海,王守恩此等敲骨吸髓之举,实乃败坏官家圣名,荼毒大汉子民。
臣沈冽身为大汉武将,见此等贪赃枉法、毁损国朝根基的奸佞,实在按捺不住胸中怒火。
臣自知未奉圣旨,擅自惩治朝廷命官乃是越权死罪。
但为了保全陛下在洛阳百姓心中的威望,为了大汉江山社稷,臣宁愿背负擅专之罪,也要将这等国贼逐出留守府。
牓子末尾,沈冽再次叩首。
臣深知罪孽深重,已在洛阳城内闭门思过,听候官家发落。
若是官家要臣项上人头,臣绝无二话。
只求官家明鉴王守恩之恶。
另外,沈冽还附上了一道表功牓子。
言明香积寺一战,老将赵晖拼死血战,功勋卓著,恳请刘承祐将洛阳这等要地,交由赵晖这等忠义老臣镇守,以安东都民心。
刘承祐捧着这份牓子,心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看着牓子里那句“败坏官家圣名”心中深以为然,王守恩那等搜刮手段,确实该杀。
沈冽这是在替他背黑锅啊!
沈冽不怕得罪他人,毅然决然地充当了这个恶人。
这说明什么?说明现如今,不论是看在先帝还是自己大哥的面子,这沈冽确实是愿意帮他的!
再看那举荐赵晖的牓子。
沈冽把赵晖推出来镇守洛阳,这是在向皇帝表明态度:他沈冽不是在为自己抢地盘。他是在为皇帝的西线安全布防。
刘承祐深吸一口气,觉得胸中的郁结彻底通透了。
李业那边还在喋喋不休。
“官家,臣请立刻调集禁军,封锁四城,只要沈冽敢踏入大梁城半步,立刻将其拿下!这等反贼,绝不可姑息...”
李业越说越起劲,仿佛沈冽已经是阶下囚。
后匡赞都听不下去了,他深知大汉禁军现在根本动不得,郭威马上要领兵去打河中府,京城空虚。
李业这纯粹是在出馊主意,会把皇帝逼上绝路。
后匡赞跨步出列,刚欲出言相劝。
“够了!”
刘承祐就开口制止了李业。
李业闻言赶紧闭嘴,满脸茫然地看向皇帝,他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变了脸色。
刚才不还是一起痛骂沈冽的吗?
刘承祐将沈冽的牓子平放在御案上,端坐身姿,目光扫过下方两名近臣。
“沈冽之事,朕已明了。”刘承祐语气平稳。
他看向李业,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满。
李业只知道在后方狺狺狂吠,却根本不懂这天下大势。
“李卿,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沈冽在洛阳行事,确有莽撞之处,但这其中,另有隐情。”刘承祐开始为沈冽开脱。
李业愣住。
“隐情?官家,他强占留守府,这是铁打的事实啊。”李业小声辩解。
刘承祐冷哼一声,他抓起王守恩的那份牓子,直接扔到大殿地面上。
“你看看王守恩干的好事!”刘承祐斥责,“他在洛阳横征暴敛。连乞丐要饭都要收税!这等丧心病狂之举,难道不是在毁朕的名声,挖大汉的墙角!”
后匡赞闻言,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牓子,心中了然。
皇帝这是被沈冽的牓子说服了。
刘承祐站起身,背负双手。
“沈冽劳苦功高。”刘承祐给这件事定下基调。
“他在关中,拼着性命不要,替大汉剿灭叛军,身上伤痕无数,他进京受赏,路见不平,出手教训一个鱼肉乡里的贪官,这有何错?
这是血性!是大汉该有的血性!”
刘承祐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
更何况,他现在太需要沈冽这把刀了。
杨邠在朝堂上步步紧逼,沈冽在洛阳的举动,恰恰证明了他不受任何规矩束缚。
这正是刘承祐最看重的一点。
“那王守恩确实目中无人,也确实该罚。”刘承祐直接给王守恩定了罪。
“堂堂西京留守,不思安抚百姓,整日只知搜刮民脂民膏,如今被人赶出府邸,还有脸写牓子来告状,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李业站在下方也是一时愕然。
他完全跟不上皇帝的思路。
刚才还要喊打喊杀的反贼,怎么转眼间就成了大汉忠良了?
“可是官家,王守恩毕竟是同平章事,这般被驱逐,朝中诸多大臣怕是会有非议。”后匡赞上前,说出自己的担忧。
刘承祐摆了摆手。
“非议?让他们去议!朕才是这天下之主。”刘承祐显露出难得的霸气。
“传朕旨意。”刘承祐下达最终的决断。
“洛阳西京留守王守恩,贪墨无度,祸害百姓,即日起,革去西京留守之职。”
“保义军节度使赵晖,老成谋国,功勋卓著,调任西京留守,即刻走马上任,安抚洛阳军民。”
“至于沈冽....”刘承祐停顿片刻,嘴角泛起些许笑意。
“沈冽平叛有功,惩治贪官,乃是出于公心,功过相抵,命其即刻启程进京便是。”
待到二人离了殿,刘承祐站在兴安殿的窗前看着天空。
沈冽,你进京后可莫要让朕失望。
这大梁城里的乱臣贼子...
该杀的,便替朕全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