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至少,朝廷会给他王守恩一个体面的交代。
没错,按照他多年在官场摸爬滚打的经验判断。
西京留守的位子就算丢了,朝廷为了安抚他,必定也会将他平调出去。
随便给他个清贵的节度使头衔,或者调回京师任个六部尚书,这都是合情合理的补偿。
“相公!相公!大梁城来人了!”
王昌连滚带爬地冲进厅堂,用一声嚎叫打破了王守恩的幻想。
王守恩闻言立刻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跨出厅门,迎向院落中那名风尘仆仆的枢密院承旨。
承旨面无表情,手中捧着一卷圣旨。
没有嘘寒问暖,没有安抚慰问。
承旨直接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门下:西京留守王守恩,在任期间,贪墨无度,横征暴敛,致使洛阳民怨沸腾。有负皇恩,败坏朝纲。着即刻革去西京留守、同平章事一切官职。交由御史台勘问查办。”
短短几十个字,将王守恩震得呆立当场,耳朵嗡嗡作响。
革职查办?
没有平调?没有补偿?
甚至连那个虚衔的宰相名头都给褫夺了!
王守恩不由恍然,他看着那名宣旨的承旨,满脸不可思议。
“不可能....这不可能!”王守恩状若疯癫,疯狂咆哮道。
“我乃朝廷重臣!我王家世代为官!两位苏相公呢?苏相公为何不替我说话!沈冽那逆贼强占我府邸,为何圣旨上只字未提!”
承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王大人,接旨吧。莫要让下官难做。”
王守恩颤抖着手,接过那份圣旨。
他终于想起了大梁城里如今掌权的那个男人。
杨邠。
那个如今正大力整改余荫做官的权臣。
杨邠早就看他们这些靠着祖上荫庇、占据高位的贵胄不顺眼了。
这次洛阳出事,杨邠不仅没有拉他一把,反而顺水推舟,直接借着皇帝的旨意,彻底断送了他的仕途。
而那个刚刚登基的皇帝刘承祐呢?
王守恩懂了,他彻底懂了。
沈冽在关中坐大,成了一把能威胁到京师的锋利狂刀。
杨邠和小皇帝这对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的君臣。
在面对沈冽时,竟然破天荒地达成了默契。
皇帝需要沈冽进京制衡权臣,所以必须满足沈冽的一切要求,包括拿他王守恩的身价去安抚沈冽的怒火。
杨邠需要借机清除世家势力,巩固自己提拔的武官班底,所以对罢免王守恩乐见其成。
于是乎,为了拉拢、安抚那沈冽,大梁城里最高权力的两个掌控者,默契地统一了战线,毫不留情地将他王守恩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何德何能....我王守恩何德何能啊!”
王守恩双手抓着头发,眼泪混合着鼻涕流下。
谁曾想,不过短短几日,他便因为沈冽,从西京留守变成了一介白丁?
夜色深沉。
西京留守府的书房内,沈冽与赵晖相对而坐。
案上摆着两盏早已凉透的残茶,洛阳防务的交接文书已经悉数过目。
“明日清晨,我便带兵启程,直入大梁。”沈冽将几份兵要册子推到一旁。
赵晖微微点头。
“洛阳你大可放心,运往关中的物件,老夫会派可靠之人押送,绝断不了你的后勤。”
赵晖许下承诺,字字千钧。
长安历经战火,短时间内实在难以自给自足,只能靠中原这边运送粮草。
沈冽微微颔首,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用绢帛包裹的物什。
他解开黄绫,露出一枚方印。
印纽雕刻着虎头,底面刻着“西京留守之印”六个字。
“洛阳这地方,换了别人来,我不放心。”
沈冽将西京留守的大印放在案几上,推向赵晖。
“老将军忠肝义胆,带兵有方,有您在这里镇着。我心里才有底,咱们是把后背交给过对方的交情。”
赵晖听闻此言,发出一声苦笑。那笑容里藏着说不出的沧桑与悲凉。
“忠肝义胆?”赵晖重复着这四个字。
“香积寺一战,我保义军八千子弟,活下来的不足两千。那跟了我数十载的亲兵,被孟蜀骑兵的长枪活活钉死在泥地里,战后打扫战场,我连他的尸首都找不全。只找回来半块护心镜。”
赵晖眼眶泛红,他撸起袖子露出手臂,新伤叠着旧伤,狰狞可怖。
“沈小子,你可知老夫为何不在凤翔休养,非要拖着这把老骨头答应你来这洛阳?”赵晖黯然道。
沈冽看着他,沉默倾听。
“因为老夫怕死在关中。”赵晖吐出这句令人意外的锥心之语,“老夫怕夜里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些战死的弟兄来找我,他们围着我问我,为什么带他们出去打仗,却没带他们回家?老夫没脸见他们,老夫受不住那份罪!”
赵晖双手捂住脸庞,指间隐隐有泪光闪烁。
“老夫只能逃,逃得远远的,逃到这洛阳城来。指望用这中原的繁华气,压一压我这满身的血腥。”
沈冽颔首,没有多言。
虽说慈不掌兵,可身为将领,看着自己麾下亲从死伤殆尽,怎么可能心中没有触动。
沈冽自身亦是如此。
“沈小子,”过了半晌,赵晖才开口道,“清明快到了。”
“到时候,还得劳烦你给凤翔那边拨点钱财,我想在那边给弟兄们立块碑。
离家太远了,魂儿找不到路,总得有个地儿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