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王峻那颗大好头颅在地上骨碌碌的滚出老远，一直撞到台阶边缘方才停下。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大大地睁着，犹自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地惊愕与惊怒。
怎么敢？
沈冽到底是怎么敢的？
然而，人死如灯灭。
这位大汉朝堂上炙手可热的内客省使、河中行营兵马都监。
现如今俨然已经是这庭院中的一具无头尸首罢了。
原本喧闹跋扈的汉军将士们此刻也仿佛被施了那定身法一般，一个个只是面色煞白，呆若木鸡。
直到沈冽甩净横刀上的血珠，当啷一声还刀入鞘后，这清脆的碰撞声才将众人从极度的震惊之中惊醒。
“都监被杀了？！”
不知是谁先颤抖着喊出了这一声，紧接着，整个北城王峻麾下的汉军便是炸开了锅。
王峻自然并非孤家寡人，他麾下的河东精锐本就与其相处甚久，更何况，撇开方才跟着王峻而来的那几个牙兵不谈，其余人在平日里也是仗着王峻的势头在军中横行霸道惯了，哪里能想到，自家主帅莫名就被人当众斩首？
“杀了这姓沈的！为都监报仇！”
“咱们河东汉子岂能受他折辱？弟兄们并肩子上啊！”
伴随着一阵阵煽动人心的话语，长街之上的汉军瞬间红了眼。
只听得呛啷啷一片拔刀出鞘之声，这些兵卒纷纷推开面前已经吓傻了的普通将领，朝着沈冽缓缓涌来。
“殿帅小心！”
刘庆与郑承宗等人瞬间脸色大变，双双大喝一声。
殿前司的这些兵卒虽然控制了外围的街口和王峻的那几个亲兵，但如今护卫在沈冽身边的不过数十人。
眼见着对方人数众多且有些红眼的样子，刘庆等人赶紧挺起长枪横刀挡在沈冽面前，试图组成一道人墙。
然而，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处于风暴中心的沈冽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不仅没有后退半步，反而直接越过了刘庆等人的保护圈走了出来。
沈冽一脚踢开王峻尸体旁的头颅，然后一屁股便在一旁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一身玄甲，腰间横刀刚刚饮血，此时甫一落座，便觉得一股凛然的杀气伴随着他从容不迫的姿态，瞬间压过了对面兵卒的喧嚣。
“你们如今这军中的规矩，见了本帅，竟然连话都不说清楚就要动手吗？”
沈冽扇了扇面前弥漫的血腥味，然后便从容开口相询。
毕竟是手握数万大军的主帅，又刚刚亲手斩了王峻，这群河东牙兵见状，哪里还敢贸然上前？
前排的几个军官面面相觑，心中暗惊，举着刀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渗出冷汗，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下来。
这种惊吓与迟疑，正是沈冽想要的结果。
“都不准动手。”
沈冽坐在彼处，虽面无表情，却是正色出言，开门见山。
“今日大军刚刚破城，本该是论功行赏的时候。我沈冽不过二十出头，放在这军中论资历，确实不如你们这些跟着郭枢密多年的老兵。
但如今既然郭枢密将这兵权交到了我手里，我便有权处置违抗军令之人。
你们这般鼓噪生乱，到底图的什么？若不说清楚，我怎么可能知道你们的心意？”
长街之上一时安静无声，只有寒风呼啸的声响。
“是因为王峻平素对你们恩重如山，你们铁了心要为他殉死？
还是因为破城之后，我断了你们烧杀抢掠的发财路，你们心怀不满？
又或者是觉得我年轻资浅，想要借机闹事，好在这里自立山头？”
沈冽的目光扫过对面那黑压压的人群，语气缓和了几分，却字字诛心。
“一个个来说，不必斟酌用词。”
沈冽随手指向最前面一个举着横刀、满脸虬髯的军官。
他记得刚刚便是此人叫嚣得最为大声。
“你叫什么名字，什么职务，哪里人？为何要带头作乱，为何连郭枢密定下的军纪都不顾了？”
“俺...俺叫赵武！”
那军官年纪三十上下，身材极为魁梧，此时被沈冽当众点名，只得硬着头皮、咬牙昂首言道：“现为王都监麾下直属前锋营指挥使！太原人！此番在这里要跟殿帅动手...俺...殿帅要如何直接动手便是，俺无话可说，但俺们河东军的弟兄，绝不咽下这口气！”
“我问你为何要作乱，没问你要杀谁剐谁！”
沈冽端坐不动，面色不变。
“到底是为钱货，还是为王峻，又或是觉得本帅年轻，你们便可以无法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