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大雪纷飞。
汴京城的街巷被积雪覆盖,人迹罕至。
史弘肇骑着马停在杨府门前,也未让人通报,直接大步迈入庭院,一路直奔杨邠的书房。
房中,杨邠坐在案后,手中握着一份从淮南送来的前线军报,听见门被推开,杨邠抬眼看去,放下军报。
“史都指挥使带着一身风雪硬闯我的府邸,门房连拦都不敢拦。”杨邠指了指对面的坐榻,并未深究此事,显然是知道史弘肇会来。
“坐下饮杯热茶驱寒。”
史弘肇没有落座,只是几步走到案前,将手拍在桌案上。
“杨邠!今日广政殿上,你为何要顺着冯道的话?沈冽在河中府杀了王峻!那是郭威的副帅,是朝廷的内客省使!这等犯上作乱的行径,正是我等在官家面前拿办他的绝佳时机!
你非但不据理力争,反而替他开脱,只让他交出殿前司,便放他回关西!我咽不下这口气!”
杨邠看着史弘肇的满脸怒容,只是不紧不慢地随手擦拭着桌上方才被史弘肇震洒的茶水。
“拿办他?你用什么拿办他?凭你手里的侍卫亲军,还是凭一纸文书?”
“自然是请下圣旨,命白文珂在阵前将其拿下!或者遣使去河中府,褫夺他的兵权,押解进京!”
史弘肇大声反驳。
杨邠无奈一笑,只是摇了摇头。
“你把削夺军权想得太简单了,你以为圣旨一出,沈冽便会乖乖束手就擒?你以为郭威接到圣旨,便会拔刀去砍自己的义子?”
史弘肇语塞,他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凶险,但他认定沈冽兵力有限,朝廷占着大义。
“沈冽现在人在河中。他手下不仅有他自己带去的亲兵,更有河东老卒,这些人刚跟着他平了李守贞,正是士气高涨、满眼杀机的时候,他能在阵前毫不犹豫地砍了王峻,你觉得他不敢砍了朝廷去传旨的使者?”
“若是今日早朝,老夫顺着你的意思,让官家下旨捉拿沈冽,沈冽在河中府接到圣旨,直接杀了使者,竖起清君侧的大旗,他手握两镇精锐,渡过黄河,直逼洛阳,洛阳一破,大梁城便无险可守,届时,你真的挡得住他吗?”
“老夫手握数万侍卫亲军,何惧他一个逆贼!”史弘肇握紧双拳。
“好,就算你挡得住沈冽。”
杨邠也不想多做争执,只是将话题转开。
“郭威呢?郭威带走了大汉几乎所有的禁军主力,足足数万人马在北面抗击契丹,沈冽若是反了,郭威会怎么想?王峻是郭威的人,沈冽杀了王峻,郭威固然愤怒。
但若是朝廷借此机会要杀沈冽,郭威便会觉得,朝廷这是在过河拆桥,今日杀义子,明日便要杀他这个枢密使!”
“我们根本摸不清他们父子二人到底有无暗中勾结,若是朝廷逼反了沈冽,郭威在代州直接与契丹议和,挥师南下,与沈冽南北夹击大梁城,大汉的江山,顷刻间就要易主!我们这些人,全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史弘肇不由愕然,他确实忽略了郭威的反应。
数十万大军在外,中枢若是处置不当,便是逼着大将造反。
“史将军,读史可以明鉴。”杨邠端起茶啜了一口,算是润了润嗓子,“历朝历代,天子试图一纸诏书削夺手握重兵的大将,落得好下场的有几个?”
杨邠竖起一根手指。
“大唐建中元年,唐德宗想要削藩。他不顾群臣反对,强行削夺各路节度使的兵权,结果呢?泾原兵变。长安失陷,唐德宗仓皇出逃奉天,大唐颜面扫地,藩镇之乱愈演愈烈。”
杨邠竖起第二根手指。
“再看前朝,李从珂忌惮石敬瑭在太原势大,下发了一道诏书,将石敬瑭从河东节度使调任天平军节度使。李从珂以为圣旨在手,石敬瑭不敢不从。可石敬瑭看了圣旨,立刻在太原起兵造反,向契丹借兵南下。李从珂最后只能抱着传国玉玺,在洛阳玄武楼自焚。连尸骨都没剩下。”
“你想让当今官家,也落得个赴火自焚的下场吗?还是想让我们这些老臣,陪着大汉江山一起给沈冽陪葬?”
史弘肇默然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