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城中的百姓自然是知晓沈冽起兵之事的。
这天下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刘承祐也从未想过要瞒。
或者说,想瞒也瞒不住。
可百姓们并未如同刘承祐所预想的那般惊慌失措。
恰恰相反。
沈冽大军将至的消息,竟是在这死气沉沉的汴梁城中激起了些许微妙的涟漪。
“听说了么?沈殿帅要进京了。”
“进京?不是说来清君侧么?”
“嗨,这年头,清君侧和进京,有什么区别?”
街巷之间,这样的对话此起彼伏。
但说话的百姓们脸上并未有多少对于战乱的恐惧,更多的反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前不久广政殿血案后,李业等人把持朝政,横征暴敛,百姓早已苦不堪言。
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位老臣被诛杀于宫中之事,虽被朝廷压了下去,但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听说那日宫中血流成河,三位相公连句遗言都未能留下。”
“可不是么,杨相公那般忠心耿耿,竟落得如此下场。”
“沈殿帅此番前来,倒是要为三位相公讨个公道了。”
茶馆之中,几个身着短褐的百姓围坐一处,低声交谈。
说到激动处,有人甚至压低了声音道。
“要我说,这大梁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慎言!”身侧之人连忙制止,却也并未反驳。
而皇宫之中,刘承祐已是三日不曾上朝。
非是他不愿,而是根本凑不齐上朝的人。
除却李业等人以外,这朝中百官竟是连奏疏都不敢递。
倒不是怕刘承祐怪罪,而是怕自己说了什么话,日后被沈冽清算。
这日清晨,刘承祐坐在御座上,面色却是阴晴不定。
侍立在侧的宦官小心翼翼地偷觑着这位年轻官家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郭允明呢?”刘承祐四下望去,却发现人数不对,忽然开口问道。
“回官家,茶酒使...茶酒使他....”那宦官结结巴巴,不敢明说。
“他跑了?”刘承祐一愣,随即追问道。
“没、没有....”宦官连忙摇头,“茶酒使派家中人来说,茶酒使昨夜受了风寒,卧床不起,实在...”
“风寒?”刘承祐冷笑一声。
“前几日他还信誓旦旦说要朕调侍卫亲军守城,今日便风寒卧床?朕看他是怕沈冽进城后第一个砍他的脑袋!”
殿中无人敢应声。
“赵晖献城,吴承昊让道....朕还以为这天下节度皆忠心耿耿,没想到尽是些墙头草!”
“沈冽不过一个三镇节度,凭什么逼得朕如此狼狈?朕是大汉天子!天子!”
宦官壮着胆子劝道:“官家息怒,不如...不如遣使去沈殿帅军中,问问....”
“问什么?”刘承祐长叹一声。
“问他沈冽想要什么?他想要什么,朕不知道?朕要是给了他,朕还能坐在这龙椅上?”
这话已经是近乎明说了。
宦官再不敢多言,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刘承祐双手撑着额头,喃喃自语。
“兄长临终前让朕倚重郭威,朕不听...让朕善待史弘肇,朕不听....让朕莫要调沈冽入京,朕还是不听...”
说到此处,刘承祐忽然抬起头来。
“朕是不是一个昏君?”
殿中死寂。
殿中几人都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出“官家圣明”这四个字来。
“罢了,罢了。”刘承祐摆了摆手。
“沈冽的大军到何处了?”
“回陛下,”站在阶下的李业闻言,忙小心翼翼地答道,“探马来报,沈冽军已过郑州,不日便至汴梁。”
“不日?”刘承祐冷笑一声,“朕记得,你前日便说不日,昨日也说不日,今日还是不日,到底何日?”
李业愕然,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