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阮的信上话语繁多,但究其深意,说来不过是两句话罢了。
雁门关未开,肖弘图抗命,朕在关外等你,你想办法打开关门。
否则,朕退兵,你好自为之。
刘崇收到这信时,一开始是不愿相信的。
首先,肖弘图是他的人,虽说不是亲手提拔,但自打自己做了这河东节度使后,对自己也算是恭敬有加,怎么可能会抗命?
或者是肖弘图并未收到自己的令信?
可眼前的活生生的契丹信使等同于是明明白白的告诉了刘崇。
契丹人已经出兵,否则绝不可能有契丹人绕这么一个大圈子来送信。
肖弘图真的抗命了,雁门关真的没开。
刘崇将信放在桌上,和颜悦色的让人去将这契丹信使好生招待一番。
肖弘图这个人,刘崇自然是清楚的。
自打三年前去了雁门关,此人便在那边境之处守到了现在。
这个人打仗不错,治军也严,对契丹人尤其狠辣,每年还会带兵出关扫荡几次,将契丹人打草谷的队伍赶得远远的。
刘崇以前认为这是好事,毕竟雁门关守的越严,太原就越安全。
可现在肖弘图反倒成了他的累赘。
手中信纸写了又扔,毛笔提了又放,刘崇俨然已经将给肖弘图的军令改了数次。
措辞也是变了数次,从严厉到恳切,再到严厉。
而城外已然有沈冽大军所围,虽说人数不多,对方自然是不敢攻城的,但刘崇却是始终不敢下决心出城对付这支军队。
毕竟他现在与太原以南的地区完全是断了联系,如若真的有伏兵,那他再出城野战,等同于直接将太原拱手让人。
而城外的扶危旗号,更是让刘崇无奈。
实在是讽刺。
想当年,刘知远组建扶危都时,便是他刘崇陪同亲自选将,最终选择了李从熙作为扶危都指挥使。
可现在,对方却在带着扶危都打自己的太原。
刘崇只觉心中烦躁,肖弘图在雁门关,他在太原,中间相隔不短,现如今肯定是不可能仅凭一张调令就下了他的兵权的,自然也派不了人去替换。
除非,让肖弘图自己开门。
想到此处,刘崇脑中灵光一闪,对着身边的亲信问了一句。
“肖弘图的家人在城中罢?”
亲信先是一愣,想了想道:“在城中。”
肖弘图的家眷一直在太原,这是节度使控制边将的老规矩。
家眷在太原,边将在外面守城,谁敢反?
肖弘图在雁门关守了三年,他的妻子和一双儿女一直在太原城里,吃穿用度都是节度使府出的。
说是照顾,其实就是人质。
刘崇瞬间眼中一亮,他想到了办法。
一个很老很老的办法,老到春秋战国就有人用过,可老办法往往最管用。
“去把肖弘图的妻子找来。”刘崇说,“还有他的儿子,都找来。”
亲信迟疑了一下:“节帅,这...”
“去!”
都将不敢再问,转身去了。
刘崇其实也不想如此做,毕竟拿家眷要挟部将这种事,说出去真的不好听,传到其他将领的耳朵里,人心可就散了。
可他实在没有办法,毕竟耶律阮在雁门关等着,沈冽也在滹沱河等着。
要活命,就要守住太原城,要守住太原,就必须让契丹人进来,让肖弘图开门。
肖弘图的夫人姓胡,是太原本地人,娘家也算是富裕,是做布匹生意的,在太原城里倒是有两间铺子。
她跟肖弘图成亲十年,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八岁,小的四岁。
肖弘图镇守雁门关,一年也回来不了几次,她就一个人在太原城带着孩子生活,不惹事,也不多话,就连跟街坊邻居都不怎么来往。
亲兵去请她的时候,她正在家里给孩子缝新衣。
听到是节度使府来人,她便是直接放下针线,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跟着去了。
她没多想,毕竟在这个年月,节度使府要见谁的家眷,没有拒绝的余地。
到了府里,她没见到刘崇,只见到一个管事。
管事把她领到后院的一间厢房,说夫人先在这里歇息,节帅忙完了就来。
厢房布置得倒是干净,有床有桌有炭火,桌上还摆着几样点心。
胡氏坐在床边,心里开始不安。
她问管事什么时候能见节帅,管事说不知道,让她等着。
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直到天黑,刘崇都没来。
胡氏又问门口的守卫,守卫不说话,她想去如厕,又有侍女跟着她。
最后,她说想回自己的家,守卫却拦住了她,说节帅有令,夫人今晚就住在府里。
胡氏此时才终于明白。
不过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坐在床边,把两个孩子的衣服叠好,抱在怀里,一夜没睡。
刘崇自然是不打算去见胡氏,毕竟他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光彩。
见了面,他说什么?
说“你丈夫不听话,所以我把他发妻扣了”?
这种话他说不出口,可虽然说不出口,事情还是要做。
最终,刘崇只是让人传话给肖弘图。
你妻子在节度使府住下了,吃得好睡得好,不用担心。
什么时候雁门关开了,什么时候送她回家。
这话说得体面,可意思很明白:你不开门,她回不了家。
信使连夜北上,李从熙和石守信的军队人数不多,此时只是在太原南门驻扎。
肖弘图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城墙上巡视。
契丹人没有再强攻,而是围而不打。
五万大军在关外扎了营,把雁门关围得水泄不通,每天都有小股骑兵在关城下巡逻,防止有人突围。
关城里的存粮还够吃两个月,虽说箭矢消耗了不少,但还能撑几天。
伤兵的呻吟声日夜不断,听得人心烦意乱。
而肖弘图要做的就是在城墙上走来走去,检查各处的防备,跟士卒们说几句话,给他们打打气。
不过说的都是些没什么用的废话。
兄弟们辛苦了,再坚持几天,援军就要来了。
肖弘图自己都不信援军会来,可士卒们信了。
倒不是因为他们天真,只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理由继续站着。
信使把刘崇的口信带到,然后把胡氏亲手写的纸条递给他。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弘图,孩子们都好,我也好,勿念。”
肖弘图接过纸条,看了很久。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胡氏识字不多,写这几个字费了不少劲。
看完以后,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站在城墙上半晌没动。
副将走过来,看到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将军,怎么了?”
肖弘图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对信使开口道。
“让我想想,”肖弘图长叹一声,“给我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