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沱河南岸。
沈冽思索良久,最终决定写下了这封传檄。
这个念头其实在得知契丹人南下之时便生了出来。
因为沈冽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一直把这场仗当成自己的仗来打。
滹沱河边是他的兵,河东是他的兵,关西是他的兵。
他用自己的家底去扛契丹人的十万铁骑,扛了两个月,扛到雁门关破了,扛到太原陷了,扛到李从熙被围在清源。
他以为只要自己扛得住,仗就能赢。
可一个人扛不起整个天下。
对面契丹人东西两线加起来超过十万,还不算刘崇的两万降军。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冽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习惯了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扛事,一个人往前冲。
从娘子关到河北,从河北到香积寺,从香积寺到汴梁,从汴梁到滹沱河,他都是一个人。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面对的是契丹人的倾国之师。
五万骑兵在河东烧杀抢掠,六万骑兵在滹沱河北岸虎视眈眈,他的三万人挡不住,郭威的四万人也挡不住。
他需要更多的人。
可那些人凭什么来?凭他沈冽的面子?
沈冽在陈桥驿黄袍加身,连登基大典都没办,刘承祐还在汴梁坐着,天下节度有一大半连他的旗都没见过。
他去调兵,谁会理他?
沈冽那天夜里没有睡,只是坐在案前,从亥时坐到了子时,又从子时坐到了丑时。
墨研好了又干,干了又研。
杨廷在帐外候着,以为他在写军令,不敢进去。
几次掀帘偷看,只见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丑时三刻,沈冽终于提起了笔。
字倒是不难写,反而是话有些难说。
不能命令那些节度使,他没有那个资格,也不能求他们,求了也没用,那些人在各自的藩镇坐了一辈子,见惯了风浪,不会因为一纸求告就动了心。
他只能告诉他们一件事。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他沈冽一个人的事了。
沈冽写了改,改了写,杨廷在外面听到里面不时传来叹气的声音,想进去看看,又忍住了。
第一次写的是“契丹不仁,残虐我汉人,沈冽不才,愿率所部西进,望诸公相助”。
沈冽看了两遍便是直接废了,太软了,像在求人。
第二次写的是“今日不为,明日何及?诸公若再观望,他日契丹铁骑踏破藩镇,悔之晚矣”。
沈冽又给弃了。
太硬了,像在骂人。
足足又过了一个时辰,沈冽才将这寥寥数百字的檄文写罢:
“契丹入寇,雁门不守,太原陷落,河东腥膻,自幽蓟至汾晋,千里之地,胡骑纵横。汉家百姓,妻离子散,肝脑涂地。非契丹之兵强,实我汉人之心不齐也。”
“中渡桥之役,石晋二十万大军一朝瓦解,非兵不利,非将不勇,乃杜重威身怀异心,不肯相救。二十万人坐视同袍被屠,终至全军覆没。今日之河东,与当年之中渡桥何异?”
“今沈冽率兵三万,自滹沱河西进,赴援河东,非敢以天下为己任,实以天下无退路矣,契丹人占燕云,则河北危,占河东,则中原危,河北危,中原危,则天下汉人皆为奴虏,今日不战,明日无地可战,今日不救,明日无人可救。”
“愿诸节度各率所部,或西进,或北出,或断敌粮道,或袭敌后路,不必会于一城,不必聚于一地,各自为战,各自为功,但使契丹人不得安宁,便是为天下汉人争得一线生机。”
沈冽停下笔,看着这几行字,觉得还不够,于是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然则,今日壁上观者,明日阶下囚也。”
写完了,他自己读了一遍,觉得这句有点重。
可他不想改了。
重就重吧,话不重,那些人听不进去。
写完了,他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各自为战,各自为功”的时候,他停了停。这句是他故意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