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太原城里起了十三处大火。
契丹兵从城北开始放,烧到城南,烧到城东,烧到城西,粮仓、府库、民宅、衙署,能烧的全都烧了。
火光照亮了数十里外,浓烟遮蔽星辰,太原百姓在火中奔逃、哭喊、死去。
有人被烧死在屋里,有人被踩踏在街上,有人被契丹兵一刀砍倒然后踢进火堆。
没有人收尸,没有人敢收。
耶律阮骑在马上,站在太原城南门外,看着这座千年古城在烈火中呻吟,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拨转马头朝南边走去。
身后,契丹骑兵、刘崇的河东军,浩浩荡荡南下。
天亮的时候,契丹人的前锋已经到了清源以北二十里。
耶律我烈接到耶律阮南下的命令后,连夜拔营从清源城下撤走了,走得干脆利落,连营帐都没拆,只把带不走的辎重堆在营地里点了一把火。
黑烟升起来的时候,城头上的李从熙还以为契丹人要攻城了。
可等了半天,没有等到云梯和箭雨,只看到契丹骑兵排成纵队,沿着官道朝南边去了。
李从熙站在城头,看着那支一眼望不到头的骑兵队伍从清源城下经过,看了很久,他数不清有多少人,只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从北边涌来,又向南边涌去。
石守信从城下跑上来,气喘吁吁:“李兄,契丹人...走了?”
李从熙没有回头:“走了。”
“那....我们追不追?”
李从熙这才转过头来,看了石守信一眼。
眼里情绪很多,但更多的是无力。
他伸手指了指城下:“你拿什么追?你的骑兵呢?你的马呢?你的人多久没吃顿饱饭了,你拿什么追?”
是了,扶危军打了这么多天,死伤近半,剩下的也都带伤,粮草快吃光了,箭矢也快打光了。
出城追击契丹骑兵,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可就这样看着他们走?看着他们在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南下?
石守信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敌人从你面前走过,你连追都不敢追。
李从熙看出了石守信的心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石兄,殿帅在忻州,契丹人南下,要经过文水、祁县。赵匡胤在那里。”
石守信抬起头,看着李从熙,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不是不追,是在等。
等契丹人走远,等兵力恢复,等殿帅的命令。
可这个“等”字,现在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李从熙没有再说话,转过身,继续看着城下,他看到一个契丹将领骑在马上,从城下经过的时候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几百步,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可他感觉到那人在笑。
笑他们不敢动,笑他们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城墙后面。
契丹人确实在笑。
耶律我烈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清源城头那面扶危旗,嘴角撇了一下,他围了这座城这么多天,死了那么多人,最后还是没有打下来,他当然不甘心。
可耶律阮的命令下来了,他不敢违抗。
不过,当他带着队伍从清源城下经过,看到城头上的守军只敢站在城墙上看、连一箭都不敢放的时候,他心里那点不甘心忽然就散了。
汉人就是汉人。
守城的时候不怕死,可出了城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们在城墙上敢跟你拼命,可你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他们连追都不敢追。
为什么?因为他们没有骑兵。
没有骑兵,就没有腿,没有腿,就只能看着你走。
耶律我烈想到这里,笑了,笑出了声,笑得很响,旁边的亲兵不知道将军在笑什么,也跟着笑了。
笑声在队列中传开,越来越多的契丹兵开始笑。
他们笑清源城头那些站着的汉人,笑他们只能站着看,笑他们连追都不敢追。
这笑声飘到城墙上,李从熙听到了,石守信听到了,每一个站在城头的扶危军士卒都听到了。
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因为出城就是死,不是怕死,是死得不值。
追上去,被契丹骑兵一个回马枪杀光,然后呢?
谁来守清源?谁来守文水?谁来守祁县?
他们死了,契丹人回头再打过来,这些城就全丢了。
所以只能站着看契丹人从面前走过,站着听他们的笑声,站着等,等一个能追的机会,等一个能打的时机,等一个不再需要站着看的时刻。
可没有人知道这个时刻什么时候来。
契丹人的队伍从清源城下过完,用了整整半天。
前锋过去之后是中军,中军过去之后是后队,五万骑兵加上两万步卒,七万人马,加上数万匹战马,加上辎重车辆,排成的队伍绵延数十里。官道不够宽,队伍就散开到两边的农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