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继业的信使从孝义出发的时候,契丹大军已经过了介休。
耶律阮在中军接到消息,说孝义的刘继业拒绝了。
不烧城,不弃民,不跟着南下,信使把刘继业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耶律阮听完之后也没发作,只是勒住了马,在中军停了一会儿。
旁边的耶律安抟凑上来,低声说了一句:“陛下,刘继业手里还有一万多人,留在孝义,是我们的后患。”
耶律阮没有接话,刘继业拒绝他这事并不意外。
这个人在汾河边打残了沈冽的军队,说明他能打,在孝义按兵不动那么久,说明他能忍,现在拒绝南下,说明他有自己的主意。
这种人自然不可能靠一纸命令就能叫动。
问题是,他不能把这一万多人留在身后。
南下的路还长,后面还有沈冽在,如果孝义再留这群人,按兵不动就算了,若是再投了沈冽....
可是打?他没有时间。
孝义的城墙虽然不高,可刘继业手里有一万多士卒,真要打,没有几天打不下来。
这几天时间足够沈冽从忻州追下来了。
耶律阮想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刘崇呢?”
“在后面的队伍里。”耶律安抟说。
“把他叫来。”
刘崇的脸色很差。
这些天跟着契丹大军南下,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每夜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太原城的火光,听到百姓的哭喊。
马瘦了,兵散了,地盘没了,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条命和一张脸。
可这张脸,他也快没脸要了。
耶律阮见到刘崇前来,直接说道:“刘继业拒绝了。”
刘崇一愣,刚想解释,却被耶律阮直接开口打断。
“他是你的养子,你的人,你去跟他说,让他烧城,带兵南下,朕给他将军做,给他地盘管,他不南下,朕就把他围在孝义,活活困死。”
刘崇的嘴唇微动,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
靴子上沾满了泥,也许是太原城里的泥,也许是别的什么地方的泥,可是他却有些分不清了。
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耶律安抟有些不耐了,准备开口替耶律阮呵斥他的时候,刘崇才开了口。
“陛下,让臣去试试。”
耶律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随即拨马离去。
刘崇站在原地,看着耶律阮的背影消失,他身边只剩下几个亲兵可以调动,亲兵统领牵着他的马,不敢说话。
“走吧。”刘崇说。
孝义城头,刘继业自然也看到了这支队伍。
人数不多,几十个人,打的是河东军的旗号。
刘继业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近,看着刘崇骑马走到城门前百步的地方停下来,看着刘崇抬起头,看着城头。
城门没有开。
刘崇在城下等了很久,没让亲兵去叫门,也没让人喊话,就那么骑在马上,仰着头,看着城头。
终于,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士卒走出来,跑到刘崇马前,叉手行了一礼:“节帅,刘将军请节帅入城,只能带两个人。”
刘崇点了点头,翻身下马,他的腿有些软,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亲兵还伸手扶了他一把。
节度使府的正堂,刘继业坐在主位上。
刘崇走进来的时候,刘继业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行礼。
“继业。”刘崇先开了口。
“刘节帅。”刘继业冷声回道。
不叫父,叫节帅。
刘崇心中清楚这两个称呼的区别,他的手抖了一下,垂下,又抬起来,又垂下,最终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继业,契丹人....”刘崇咽了一口唾沫,“陛下说了,只要你带着兵南下,你还是将军,你的兵还是你的兵。等打完了,给你地盘,给你....”
“给我什么?”刘继业冷声一笑,“给我像你一样的地盘?太原,你的地盘,现在在哪里?在你的身后烧成了灰。你的百姓,你的兵,你的城,你现在还剩下什么?一张脸?可你的脸还叫脸吗?”
刘崇的脸色一白,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反驳,可他知道刘继业说的是实话。
太原没了,百姓没了,兵也没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条命。
可这条命,也不是他的,是耶律阮的。
耶律阮让他活着,他就得活着,耶律阮让他死,他就得死。
“继业,你不懂。”刘崇好似在解释,又好似在自言自语,“四面都是敌人,粮草断了,援军没有,城里的百姓恨你,你的兵也在恨你,你不请契丹人进来,你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去。你没有在太原,你不知道....”
“我知道。”
刘继业终于站起来,看着刘崇。
“肖弘图知道,李从熙知道,赵匡胤知道,他们都知道,可他们都没有降。”
刘继业走到刘崇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