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冽话讲完,帐中瞬间安静了起来。
杨廷不语,只是看着沈冽,等着下一句,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出口的命令。
而杨重贵也只是沉默,似是有些恍然,单单低头盯着地面看,看了许久。
久到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有血液流下,就在脚边汇聚成一小滩血泊,久到杨廷都换了几次站姿,久到帐门处的两个亲兵都互相交换了几次眼神。
打破这沉默的,还是方才沈冽让人去唤的军医。
军医一进帐,先是对沈冽行了礼,口称官家。
待到沈冽微微颔首以后,方才定定看了一眼杨重贵,随即上前准备治疗。
但谁知,杨重贵竟是直接摆了摆手谢绝了军医的动作,只是满不在乎的用手随意抹了一把伤口,又把手举到面前,看了看掌心上的暗红,随即用手在战袍上擦了擦,起了身对着沈冽叉手行了一礼。
只是最为平常的叉手礼。
随后,杨重贵也不待沈冽答复,只是转身径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杨廷这才如释重负,将手从刀柄上拿开,看了沈冽一眼,沈冽只是低着头写着些什么,过了半晌才搁下笔,对杨廷说了一句。
“杨廷,派人看着他,别让他死在半路上。”
杨廷领命去了。
这一夜,杨重贵在孝义城中忙了大半夜。
先是把城中仅存的粮食拿出来分给了城里的百姓,孝义城中的百姓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能跑的都已经跑了,跑不动的就只好缩在屋中。
杨重贵让人把粮食扛到他们面前的时候,没有人敢接。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了半天,问了一句:“将军,你们...不守城了吗?”
杨重贵蹲下来,把一袋粮放在老头面前,说了一句:“守,换个地方守。”
老头没有听懂,可看到杨重贵腰间的刀还在,看到他身后那些兵虽然浑身带伤可刀还在手里,就点了点头,接过米袋,没有再问。
然后杨重贵开始清点剩下的人,他坐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杨重训一瘸一拐地站在旁边,一个一个地报名字。
报一个,杨重贵就点一下头,报一个,点一下头。
报到最后,杨重训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看着手里的名单,上面画满了圈,每一个圈代表一个人还活着,可更多的名字连圈都没有画,因为那些人已经不在了。
“兄长,三千六百二十三个。”杨重训把名单递过来,“能拿得动刀的,三千六百二十三个。”
杨重贵接过名单,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名单叠好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县衙前的那片空地上。
这片空地自然容不下三千多人,当然,杨重贵也没指望自己一个人来通知这么多人,今日的消息说出去,还是得靠士卒们自己口口相传。
如今,空地上足足有百余号人,有的靠着墙,有的拄着枪,有的坐在地上,有的互相搀扶着才能站稳。
有人的胳膊上缠着带血的布条,有人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有人的战袍上破了十几个口子,里面的皮肉还露在外面。
杨重贵看了一圈这些人的脸,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每一张脸都看过去。
那些脸上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被打肿了半边脸的,有被烫伤了大片皮肤的,有缺了耳朵的,有瞎了一只眼睛的。
“沈...新官家不要我们。”
底下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
“官家不要我们,”杨重贵又重复了一遍,“可契丹人已经往南边去了,耶律阮有五万骑兵,官家要去找他,可官家手里的人不够,吴承昊来了,常思来了,高行周的人也来了,可那些人加起来也不够。”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人的脸。
“官家不要我们,可他要打契丹人。我们也要打契丹人。他走他的,我们跟着。他要我们,我们替他打。他不要我们,我们自己打。反正都是打契丹人。”
底下还是没有人说话。
杨重训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他跟在杨重贵身边十几年了,知道自己兄长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不是商量,不是询问,就是告诉你们一声。
杨重贵走到人群中间,拍了拍一个士卒的肩膀。
那士卒的左臂从肘部以下截掉了,绷带上还洇着血,可他站得很直,看到杨重贵走过来,还把腰挺了挺。
杨重贵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然后继续往下走。
走过一个,拍一下,走过一个,拍一下。
拍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天快亮的时候,杨重贵带着愿意跟着他的军卒出了孝义。
没有打旗号,没有列队,零零散散地走在官道旁边,看起来不像一支军队,倒像是一群逃难的流民。
之后在距离沈冽大营一里多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杨重贵挑了一块空地下令扎营,这里紧挨着官道但不挡路,东边有一棵枯树,他走到枯树下面坐下来,把刀横在膝盖上,背靠着树干。
树上有一只乌鸦蹲在枯枝上,歪着头看着他。
他抬头看了那乌鸦一眼,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从这里望去,杨重贵能看到沈冽大营里那面黑底红字的大旗在风中飘扬。
很远,可看得很清楚。
可他没有再去沈冽的帐前请求什么,没有派人去传话,也没有做任何会引起注意的事。
只是在那里坐着。
他的人在旁边散开,有人生火做饭,有人给伤兵换药。
有人注意到杨重贵的绷带又在渗血,想过来替他换一下,被杨重贵摆了摆手赶走了,他自己低头解开绷带,露出下面那道伤口,边缘已经发白了,隐隐能看到里面的肌肉在微微跳动。
杨重贵皱了皱眉,只是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按在上面,重新缠了一圈,打了个结,然后把战袍拉下来遮住。
沈冽在天亮之后收到了这个消息。
杨廷走进帐中说杨重贵没回孝义城,带着剩下的人出了城,在官道旁边扎了下来。
不打旗号,不扎营帐,不挡路,不妨碍任何人,就那么待着。
沈冽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帐中和赵晖议事,问了一句:“杨重贵?”
“是,杨重贵带了几百人出来,在城外列阵,不打旗号,不扎营帐,就那么站着。”
沈冽沉默了一瞬。
杨廷又补充道:“位置倒是不碍咱们的事,也不碍各路援军的事。“
沈冽没有再问。
那个位置选得很好,不挡路,不妨碍任何人,可也不会被任何人忽略。
任何人来孝义,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几百个站着的人。
赵晖在旁边说了一句:“官家,他这是在...“
“我知道。“
杨重贵不是投降,不是归顺,不是请求收留,只是把剩下的人带出来,站在沈冽大军必经的路旁等着。
沈冽不要他,他就跟着,不需要命令,不需要粮草,不需要官职,不需要名分,他只是跟着,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这样的人,沈冽没法赶走,赶走了,他会换一条路继续跟着,杀了,没有必要。
而且沈冽心里清楚,杨重贵在汾河边打残龙栖军的那一仗,确实让沈冽损失惨重,可杨重贵守孝义不降契丹,也确实帮了沈冽一个忙。
这个人挡住了刘崇的两万河东军,拖住了契丹人的后腿,给沈冽争取了从忻州南下的时间。
两笔账,很难说谁欠谁。
沈冽想了很久,最终只对传令兵说了一句话:“告诉杨重贵,他的人自己管,粮草自己解决,不打我的旗号,不和我的人混编。他想跟着就跟着。”
传令兵去了,不多时回来禀报:“杨重贵说知道了。“
接下来的两天,孝义城外越来越热闹。
接到檄文的各路军队陆续赶到,建雄军最先到齐,旗帜从南到北插了一排,风吹过来,几十面旗同时翻卷,啪啪作响,威风得紧。
昭义军紧跟着也到了,扎营的位置选在建雄军西边,两军之间留了大约两里地的空隙。
然后是保义军、彰德军,还有几支从更远的地方赶来的部队,旗号不一,人数不等。
大的有上万人,小的只有几百人,譬如有一支从伏牛山来的义军只有三百多人,为首的是一个壮汉,骑着一匹瘦马,马背上挂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相衬之下倒是有些滑稽。
沈冽自然不会去见任何人,只是让杨廷传话。
各自扎营,各自休整。
每一支新到的部队都会在他们自己的营地里竖起一面大旗,黑底红字,绣着沈字。
旗杆是新砍的木头,旗面是连夜赶制的。
远远看去,数十面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从孝义城一直延伸到天际。
第三天午后,建雄节度使吴承昊来了,他只带了两个亲兵,没有穿甲,先是在自己的营地里转了一圈,跟几个指挥使说了几句话,然后沿着官道朝沈冽大营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看到了官道旁边那棵枯树,看到了枯树下面坐着的那个人。
吴承昊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路上,看着枯树下的杨重贵看了好一会儿。
杨重贵的头微微垂着,像是在打盹,可手里的刀还横在膝盖上,身边的人散在四周,有躺着的,有坐着的,可每一个人的手都离兵器很近。
吴承昊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继续朝沈冽的大营走去。
走到沈冽帐前的时候,他整了整袍子,掀帘进去。
“官家。”
沈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的人已经到齐了,随时可以拔营南下。不过...”吴承昊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朝帐外努了努嘴,“外面那几百人,杨重贵的人。”
沈冽没有说话。
吴承昊等了等,见沈冽没有接话的打算,就继续说了下去:“官家,我有话直说,杨重贵在汾河边打残了龙栖军,他是官家的仇人,官家怎么处置他,我不该插嘴。可他现在带着六百多人堵在官道旁边,堵在我回建雄的路上,堵在所有援军去南边的路上。我没法装作看不见。”
沈冽这才抬起头来,只是看着吴承昊的眼睛,问了一句:“他堵你路了?”
吴承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侧过头躲了一下那目光:“那倒没有。他停在路边不挡道。可我就是...”
“就是什么?“
吴承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不挡道,不拦路,不抢粮,不扰民。
杨重贵那几百个人就是那么待着,不动也不走,可你走过去了总觉得脖子后面有双眼睛在看着你。
沈冽等了一会儿,见吴承昊不说话了,就替他补上了后半句:“你就是觉得他看着碍眼,可你找不到理由赶他走,所以你来找我,让我替你开口。”
吴承昊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反驳。
沈冽低下头看向案上的舆图,说了一句:“他没挡你的路,没抢你的粮,没碍你的事。他爱在哪里待着,就在哪里待着。”
吴承昊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下去,叉了叉手退了出去。
走出大帐的时候,他朝官道旁边那棵枯树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杨重贵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吴承昊皱了皱眉,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