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冽冷笑一声。
让一群手无寸铁的士兵跟着去南下?
“还有恒州。”刘老三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道,“杜重威为了表忠心,亲自领着大军到了恒州城下,喊话劝降。那里头的顺国节度使王周,一看杜重威都降了,二话没说也献了城。”
恒州一丢,河北屏障尽失。
这后晋的江山,算是彻底大敞四开了。
“中渡桥那边呢?”沈冽忽然问了一句。
刘老三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沈冽一眼,似乎在斟酌词句。
“说。”沈冽将最后一口饼咽下。
“中渡桥那边....筑了京观。”
沈冽烤火的手僵在半空。
京观。
积尸为冢,封土为台。
这是古代战争中最野蛮、最赤裸的炫耀武功的方式。
王清求仁得仁,但这身后事,终究是没能落个安稳。
“听说那两千人全在里面。”刘老三的声音有些发飘,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沈冽,“契丹人把尸体都垒了起来,就在桥头...那些没死的伤兵,也被填进去了。”
如果早穿过来两天,或者晚走一天,自己这颗脑袋,此刻大概已经成了那座京观的一块基石。
王清死战不退,换来的是死后受辱,杜重威卖国求荣,换来的是赭袍加身。
这就是世道。
“还有吗?”沈冽眼眸低垂,接着问道。
刘老三哆嗦了一下。
他有些看不懂这个年轻军官。
听到老上司和同袍被筑成京观,这人居然连一点眼泪都没掉,甚至连句骂娘的话都没有。
“还有一事,怪得很。”刘老三又补了一句,
“听说,就在王清将军战死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咱们走的那日,竟有一队从汴梁来的禁军,约莫几百人,傻乎乎的撞到了中渡桥。结果正赶上契丹人打扫战场,直接...全给屠了。”
“官军?”
“听说是禁军,好像是汴梁那边来的人马。”刘老三比划了一下。
“约莫几百人,那个领头的内侍,也被剥了皮。”
沈冽闻言,却是忽然笑了一声。
“笑甚?”一直在旁边闷头整理草鞋的三郎忍不住抬起头问道。
“我笑咱们那位官家,当真是个实诚人。”
沈冽站起身。
他当然知道这几百人是怎么回事。
若是没记错,就在本月初四,也就是中渡桥战事最吃紧的时候,杜重威不想着怎么打仗,反而向汴梁的石重贵发加急文书要援兵。
而那位已经把举国兵力都交出去的倒霉皇帝石重贵,手里哪里还有兵?
万般无奈之下,石重贵只能把守卫皇宫最后的那点家底,几百名皇宫守卫给派了出来。
从汴梁到中渡桥,急行军也要六七日。
初四出发,初十到。
正好是杜重威投降、契丹人接管战场的档口。
这不是几百条人命的事。
这意味着,从这里往南,一直到汴梁,几百里的中原腹地,已经彻底成了不设防的空城。
石重贵手里连把像样的刀都没了,除了在汴梁等着耶律德光来夺了他的皇位,再无他法。
“收拾一下。”沈冽看了一眼还在袖子里藏着那块肉干的刘老三。
“把那块肉扔了。只要我沈冽还活着一口气,就少不了你们叔侄一口干净饭吃。”
刘老三浑身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军官,老脸涨得通红。
片刻后,他默默从袖子里掏出那块肉干,狠狠扔到了远处。
“走吧。”
“石晋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