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前锋先行。
不到半月,高行周与慕容彦超统领的汉军主力,已然推至邺城之下。
城外联营数十里,高行周中军大帐扎于城南。
营垒森严,沟堑深掘。
此乃老将宿将做派,摆明了是长围久困的阵势。
副帅慕容彦超却异于此道。
他督率前军,逼近城垣下寨。
营中军将披甲执锐,只待中军将令,便要驱赶士卒蚁附填壕。
将帅方略相左,这十数万兵马便在骄阳之下耗掷时光。
不过城外虽按兵不动,城内却已是人心惶惶。
此时的邺城府城内,正是一番奇异景象。
只见观察判官王敏伏跪于地,涕泗横流。
他这番做派,倒并非是他贪生怕死,眼看汉军前来便失了胆气。
而是他已然看透了城中军民的绝望。
昔日随着主帅背了那晋帝恩宠降了契丹,已然是倒戈失节。
如今刘知远已然在大梁称帝,打的是华夏一统的旗号。
这城中兵卒,家眷多在中原,真有人愿意跟着一个降过胡虏的主帅死扛到底?
其实还真有!
这却非是手下士卒仰慕杜重威的人品,誓要为主死战。
实则是当年耶律德光在中渡桥纳降后,本来是欲要尽杀后晋降卒,不过赵延寿出来献了毒策。
这毒策倒也符合赵延寿的秉性。
他劝耶律德光将晋兵的家属迁到恒、定、云、朔各州之间。
虽说一部分兵卒的家人还未迁过去,可毕竟这一计也实行了将近一年。
是以,现今只要杜重威不降,城内还真有不少士卒只能拿起武器守城。
为父母,为妻儿。
却独独不是为他杜重威!
“杜太傅。”王敏叩首,语调凄切。
“昔年中渡桥之误,已铸大错,如今新汉已立,太傅何不顺应天时,拨乱反正?
城中将士皆是汉儿,何苦让他们为了意气之争,徒作刀下亡魂?”
王敏所求,无非悬崖勒马。
既然昔日降辽是为了保命图存,今日降汉亦是同理。
何必死守孤城,驱使满城将士为胡虏殉葬?
王敏哭得悲切,句句情真意切,也切中了城内不少将领的软肋。
主座之上,杜重威仍只是垂眸不语。
他不答,并非理亏词穷,而是心思根本不在保境安民之上。
这世上有人求名,有人求利,杜重威求的,是一袭黄袍。
昔年石敬瑭能借契丹兵马做中原皇帝,他杜重威手握重兵,自认亦有此等机缘。
耶律德光北归之时,他亲自带着妻儿老小鞍前马后的一路相送,做足了孝子贤孙的做派。
图什么?
图的便是契丹人能兑现诺言,扶他做这中原的主人!
加之首倡降辽的泼天豪赌,早已让他没了退路。
如今虽然耶律德光死了,但他手里还有兵,这河北之地仍是他的盘口。
他笃定,只要守住邺城,熬到契丹铁骑再次南下,这天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让他去给昔日的同僚刘知远称臣?他不甘心。
堂内静谧间,一记冷笑骤然响起。
一旁安坐的张琏起身上前,抬脚便将王敏踢翻在地。
这等跋扈举动,全然未将杜重威这主帅放在眼里。
原是张琏并非杜重威的嫡系,而是实打实的客将。
前些时日,杜重威为求自保,遣其子杜弘璲前往镇州,向辽将麻答乞师。
麻答权衡利弊,为保河北屏障,便抽调了赵延寿遗留的幽州兵两千人,交由张琏统率,入邺城协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