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朽乃兮寒之师。”
鬼医将星河隐领进屋裏,顾景城正对着棋盘发楞,身着一袭深色长衫,拇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一副世家公子做派。
“小道长可还记得本公子?”
星河隐对他可谓印象深刻,那日若不是他横插一脚,落雁城内的孤魂野鬼,早就被各派高徒一锅端了。“自然记得,你是烟雨山庄庄主的义子。”
“还有呢?”顾景城见他答不上来,便提醒道:“本公子还是兮寒的兄长,也就是你的元舅,俗称大舅哥。”
星河隐听到这个称呼时,心裏咯噔了一下,兄长?元舅?后知后觉顾景城那句话是何意。这些个妖怪还真叫人捉摸不透,竟拿个男儿郎当姑娘养。“荒谬,兮寒怎会是贫道之妻?”
看来小道长当真被施加了忘情咒,顾景城落下黑子时,心中已有了计较,“吃干抹凈还想赖账?小道长好大的胆子,是欺寒儿心思单纯?”
吃干抹凈?星河隐猛然想起昨日在古树边,的确对兮寒做了越矩之事,此刻算是百口莫辩了。“顾公子言重了,若兮公子当真心思单纯,便不会有今日的麻烦。贫道此次前来不是同尔等闲谈的,解药何在?”
此时,阿玖端着大红的喜服来到星河隐的跟前,恭恭敬敬道:“请准姑爷将喜服换上。”
星河隐听到准姑爷三字,险些没背过气去。“这是何意?逼婚吗?”
“是又如何?”顾景城手臂一挥,鬼医舍外立刻张灯结彩,红色的灯光将原本阴森的鬼城映衬得更为可怖。“寒儿身体羸弱,这声姑爷小道长当仁不让。你们的事情已然传到了义父的耳朵裏,只要小道长答应入赘灵族,从此与道门划清界限,他老人家便同意你们长相厮守。”
简直荒唐至极,星河隐岂会与妖孽为伍?“谢过阁下美意,贫道乃出家人,怎可娶亲?况且同个男子成婚,岂不委屈了兮公子?”
“别着急拒绝,待用了天机镜窥探过往,再做答覆不迟。”
星河隐跟着顾景城来到了烟雨山庄,沿路的黄泉花仍旧花开不败,峰顶冷得彻骨,而守卫还是照常的衣着单薄,站得笔直,完全感受不到一丝寒意,只因他们皆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那面天机镜在山庄东面的密室内,有专人把守,见到顾景城纷纷单膝跪地行礼。
穿过一扇圆拱门,来到一处小院,院内种满了枫树,再往裏走便是密室的入口。顾景城转动了门口的机关,将脖颈上的挂坠放进石门的凹槽内,石门缓缓开启,抖落了一层灰下来。星河隐紧随其后,发现石门内别有洞天,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叫人眼花缭乱。
顾景城揶揄道:“当了灵族的姑爷,这些宝贝便是你的囊中物。”
密室裏的宝物大抵便是世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可星河隐终究不是凡夫,再珍惜的宝物,在无边无际的枯燥岁月中,不过是堆废铜烂铁。“身为道门弟子,自当无欲无求。”
顾景城忍俊不禁,“本公子不得不为寒儿日后的幸福感到担忧。”
此话一句双关,纯情如星河隐,自然是听不出来的。“顾公子说笑了,兮公子的幸福,与贫道何干?”
“小道长算是问错人了,本公子只对婀娜多姿的姑娘感兴趣。”顾景城瞧见星河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笑得更欢了。“你可到烟花巷裏长长见识,必定熟能生巧。不过此事断不能让寒儿知晓,他若恼怒起来,连本公子都胆寒,那些小倌姑娘怕是要入土为安了。”
星河隐不是傻子,显而易见的东西还是能听明白的,顾景城这是在拐弯抹角地嘲讽他不行,但身为万年老处男,高高在上的流光殿下,与他人争执床帏之事,简直有失体统,便只好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与兮公子素昧平生,还望阁下莫要再乱点鸳鸯谱。”
“小道长怎敢这般笃定?就不怕将来后悔?”顾景城掀开红布,一面形状诡异的铜镜显露出来,底座是藤蔓状的东西,仿佛托举着一颗果实。“将手掌放在天机镜上,心裏默念着慕容寒的名字,它会带你重回过往,切记得保持冷静,否则天机镜很可能会吞噬你的心智。”
“慕容寒是谁?”星河隐并不认得此人。
顾景城解释道:“兮寒本名慕容寒,触动天机镜,需得报出真名。”
频繁扰乱他清梦的明明是个男子,师尊对此事遮遮掩掩,显然另有隐情。星河隐不想再稀裏糊涂下去,为了寻求真相,将手掌放在了天机镜上面,默念了慕容寒三字。往事如同巨浪般翻涌而来,他与兮寒在问归山下相遇,在落雁城相知,在清水镇相恋,在洛家庄相忘。那些他曾遗失的过往,一幕幕在眼前重现。
“我等你回来。”
星河隐回到了那日的琴心谷底,想抓住兮寒的手,却因慕容寒三字将他卷向了陌生的地界,那裏满树绒花,一位翩翩公子于树下舞剑,想过去询问这是何处,公子却从他的身体裏穿了过去,走向了石径处,来到了另一位公子跟前,他们相谈甚欢,看起来交情匪浅。
“洛大哥,如今北蛮对我朝虎视眈眈,身为南凌大将军,我责无旁贷,你与大嫂的喜酒怕是喝不上了。”
“有这份心意足矣,大哥在朝中等候寒弟凯旋而归。”
星河隐眼前忽然一暗,陷入短暂的失明当中,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再次见到光亮时,已然身处兵荒马乱当中。那名公子身披战甲,脚踏宝驹,手握骨剑,叫敌军闻风丧胆。当众将士高呼他的名字时,星河隐才恍然大悟,原来他身处的是兮寒生前的故国,那时他还是南凌所向披靡的大将军,名叫慕容寒。
慕容寒屡战屡胜,立下赫赫战功。而手中的策魂鞭也因此吞噬了他的心性,使其沦为了嗜杀的魔头,不断南征北战,吞并弱小的诸侯国,使得百姓深受战乱之苦。洛赋洛太师的胞弟不过是抢了个姑娘回府,却被慕容寒一鞭子给打残了,近日来行事更为嚣张跋扈、目中无人,洛赋苦劝无果,只得写了份折子递到御前。
慕容寒功高震主,并且手握重兵。久而久之南凌帝愈发寝食难安,生怕他拥兵自重,意图谋朝篡位。因那份奏折与洛赋一拍即合,二人联起手来一步步将慕容寒逼向绝境。
南凌帝仍对慕容寒忌惮三分,“慕容寒乃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深受南凌百姓爱戴,若贸然将他赐死,定会激起民愤。更何况他手中的策魂鞭并非凡物,逼得太狠,恐会狗急跳墻。”
洛赋思虑片刻,计从心来,“不如请慕容贵妃出面劝解?”
慕容贵妃与慕容寒兄妹情深,怎会帮外人陷害兄长,南凌帝与洛赋狼狈为奸,以慕容瑶贵妃的性命相要挟,逼迫慕容寒交出策魂鞭,并锁住了他的琵琶骨,让其无法施展法力。旁观的星河隐手指骨捏得劈啪作响,原来洛庄主竟是此等卑鄙小人。
慕容寒想铤而走险带妹妹离开皇宫,却被禁卫军团团围住,此时洛赋从众将士身后走向前来,“若寒弟能将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譬如通敌叛国,与亲妹私通诸如此类,陛下定能网开一面,不迁怒于令妹,依旧奉她为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
慕容瑶挡在了慕容寒的身前,“兄长快走,劣妹死不足惜,莫让此奸贼得逞,慕容家满门忠烈,决计不能背负此等罪名。”
洛赋手一挥,身后的禁卫军纷纷逼上前来,“寒弟啊,你怎能忍心看着贵妃娘娘就此香消玉殒?权势地位当真比她还重要?”
慕容寒望向慕容瑶,眸中的狠戾褪去,只剩下深深的哀愁。犹豫了半晌,终是扔下手中长剑,妥协了。“我认。”
“兄长不可听他的。”慕容瑶的眼泪在这一刻夺眶而出,她拾起兄长掉落在地上的长剑,刺向了逼上前来的禁卫军,鲜血染红了她高贵的华服。兄长一向桀骜不驯,那副傲骨宁折不弯,岂能为了她受此屈辱?于是义无反顾地跳下城楼,血液迸射而出,宛如一朵盛开的红杜丹。
“瑶儿。”慕容寒没能抓住她,也随之一同跳下城楼,大概是老天不愿让他就此解脱,只是摔断了双腿。他抱着死去的妹妹,用衣袖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干凈脸上的血迹,倔强得眼泪始终不落下一滴,直到她的尸骨在怀中冰冷,眼眸蒙上一层血雾,才落下一滴血泪。身心接连受创,已是万念俱灰。“都是兄长的错,是兄长连累了瑶儿。”
星河隐想伸手去碰触他,却怎么也触碰不到,他想告诉慕容寒,想哭便大声地哭出来吧,他在这裏,但无论喊得如何声嘶力竭,他就是听不见。“兮寒,兮寒……”
恍惚间,慕容寒似乎听到耳畔有人在呢喃,抬眸去看时,却什么也看不到。其实此时,星河隐便近在咫尺,与他四目相对。
不把他逼到绝境,洛赋怎会善罢甘休,带领禁卫军不仅抢走慕容瑶的尸骨,还倒打一耙。“大胆慕容寒,逼死贵妃娘娘,该当何罪?”
星河隐忍无可忍,明知自己的法术攻击不到洛赋,仍然愤怒地拨出寒云剑,重重插在地上,仙力所到之处,周遭皆被冻成了冰块,这一瞬仿佛时间也凝固住了。他终于能够碰到慕容寒的脸颊,冰凉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可眨眼间所有的东西悉数碎成了冰渣,随风吹散了,新的景象出现在了眼前,是一条热闹繁华的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