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楷刚刚拖着行李箱走下大巴车,就被了无遮蔽的毒辣阳光兜头泼了一身燥热,车站扬起的尘土和拥挤的柴油味夹到欢迎,加之来时山区道路曲折颠簸,把这个在体格还算不错的年轻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先是跑到没人的角落拧开随身带的矿泉水猛灌几口,水已经在包裏闷得有些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也染上了些汽油味,好在晕车的癥状在半瓶水的急救下有所缓解,他又面向墻壁蹲了一会儿,才起身整理衣物,拖着箱子去乡卫生所报到。
周泽楷是土生土长的s市人,在当地最好的医科大学读了五年,毕业后时本来可以分配到大医院实习,却偶然在一次宣讲会上被感人至深的长篇大论打动,不顾家裏的阻挠,应招成为了一名乡村医师。
选择兴欣村作为自己即将服务的地点,也完全是凭第一感觉。兴欣——兴旺发达,欣欣向荣,听上去就很有朝气。更别提地图上显示这裏离家并不远,过节放假的时候兴许还能抽空回家看看。
不过来的路上他就知道自己太天真了,这岂止山路十八弯,地图上的直线距离根本没有参考价值,只是上山就用了四个多小时,回家的念头算是在半山腰就没了底气,他现在只想找个干凈凉快的地方坐一会儿,把堵在喉咙裏的晕车劲压下去,尽快投入工作。
“小周,你怎么提前来了啊!也不提前说一声的,快进来坐!”
中气十足的女声仿佛能激起一圈尘土,周泽楷抬起头,见一位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青年站在路口朝他挥手,她面色红润,长发在脑后束起个高高的马尾,正是村委会派来接应的组织部负责人陈果。
“来的车少。”周泽楷老老实实地交代状况。
陈果从他手裏夺过一个背包领他进屋,拎起地上的暖水瓶倒了杯茶:“倒也没什么事,不过你今天来的是不太巧了,管事的都不在,也没人能给你介绍介绍状况。”
“村裏有事?”周泽楷问。
“你刚来可能不知道,咱村的大功臣今天正好回来,”陈果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满是自豪的神色,“待会儿村裏开大会,等他给大家伙传授点宝贵经验呢,小周同志要不要跟着一起去听听?”
既然不能马上投入工作,那接下来干什么对周泽楷都没有区别,去见见这位传说中的神人是个挺有吸引力的建议,他点了点头说:“好呀。”
“你还真是不爱说话,”陈果点评道,“跟我不用见外,把这当自己家就行了。”
周泽楷来前就被打过预防针,兴欣村的传统观念相当固化,也大多是因为地处深山与外界沟通不畅,村裏的中小学没有几个像样的老师,而村民们大多没有能力将孩子送出山区,卫生所的墻上还贴着张陈旧的宣传画,上面写着排大字“生a生o都一样,o娃也是传代人”,底下还跟着密密麻麻的打油诗。
“小周,看什么呢,咱该走了。”陈果招呼着。
周泽楷把行李箱往墻边推了推,起身跟在她身后离开了卫生所。
兴新村的广场已经挤满了人,陈果凭借职务之便拉着周泽楷挤到了最前排。
这裏与其说是广场,其实也就是个没有建筑物的空地,单独划出来用来组织活动,黄土地面在阳光的炙烤下生出些裂纹,简陋的主讲臺上站着个和陈果年纪相仿的男子,正在和村民们讨论养殖的经验和城市裏的见闻。
“他叫叶修,是老叶家的大儿子,老叶家的儿子都有出息,他弟弟现在可是在首都念研究生呢,”陈果拍了拍周泽楷的胳膊,无不骄傲地说,“别看兄弟俩都是b,一顶一的有出息,比那些a娃子还强不少,咱村的希望小学就是他出钱办的,还每年给村裏捐不少钱,他估摸着得在村裏停一段日子,你有机会可跟他好好交流交流,他嘴上不太饶人吧,正好治治你这种不爱说话的主。”
周泽楷嗯嗯地答应着陈果的话,倒不是敷衍,只是被这位养殖大户本身吸引了不少註意力过去,村裏的人恐怕不清楚,但他一个科班出身的医学生不会看不出来,他本来想跟陈果问些细节,思虑再三又觉得有些不妥,只好把心裏的疑问暂且扔到一边,和村民们一起专心听叶修开讲。
叶修讲的内容不是他涉及过的领域,几句话下来就绕得有些晕,周泽楷晕乎乎地看着叶修转向自己这边,在水泥臺子上磕了磕烟灰,勾起嘴角笑了笑。
“看到个新面孔,这位小哥,对,说的就是你,特别帅的那个。”
周泽楷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答,哪有公然承认自己就是帅的那个这种事,他只好紧闭着双唇把视线盯回去,较劲似的等他自己说后话。
“年轻人思想觉悟不错,以后大家也多多支持他工作啊。”
村民们纷纷应和着,只是这个插曲一过,叶修的话题又回到了养殖和致富上,没再有半句交流。
周泽楷觉得自己如陈果所说,和叶修好好“交流交流”是非常有必要的,但是他自己有些拿不准主意,初来乍到就聊私人话题似乎有些不妥,但不聊又对不起他在学校裏培养了五年的医者之心。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交流”来得这么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