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傍晚开始下,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依然能隐约听到窗外沥沥的雨声。
叶修独自坐在烛光昏暗的,面前摊放着一本厚重泛黄的诗词抄本。他似乎是在很认真地读书,但心思完全不在这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只是小心地关註着门外的动静,心中又将白天听来的细节反反覆覆默念了几遍。
终于,门外的走廊裏传来了脚步声,急促中透着些微谨慎,穿过夜色走走停停,最后消失在了他所在的房间门前。
叶修坐在原处没有动弹,他知道那是周泽楷来了。
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叶修抬起头,和呆立在门前的青年四目相对。
周泽楷没有带任何防雨的工具,他的衣服已经被雨水彻底浸透,水珠顺着发丝不住滴落,很快在站立的位置留下一摊水渍。
但他似乎丝毫不介意雨水带来的不适,只是定定地站在门前,看向叶修的目光逐渐从最初的震惊中平覆,掺杂了几丝覆杂的情绪,瞳孔微微晃动,似乎在努力压抑着什么,又在努力保持表面上的平静。
叶修看到周泽楷的反应,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
他是个好演员,塑造过许多堪称经典的角色;他也天生是个好演员,无论何种身份地位或性格经历,只要稍稍揣摩,都能刻画得入木三分。
完全陌生的角色尚能如此,更别提这个本身就与自己外貌性格八分相似的人。
当太多巧合融合在一件极小的事情上时,往往就不能再称之为巧合了。叶修已经确信自己来到这裏是出于某种机缘,或许是因为周泽楷的执念,又或许源自逝者未能完成的心愿,而他所寻找的、让一切重回正轨的机关大抵也在此处。
所以他决心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不光是为了帮这对兄弟解开心结,同时也是希望一切尘埃落定后,自己可以回到原来的时代,继续从前的生活。
叶修慢慢地站起身来,动作有些笨拙,看上去更像是个常年卧床的病人。他扶着桌子艰难地挪动了几步,停下来,按住自己的胸口轻轻喘息。
呆立在门前的周泽楷像是突然回过神似的,冲上前来扶住了他,片刻后,又像不敢有太多肢体接触似的,退开半步端住叶修的手臂,小心地将他架到床边坐下。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最后是叶修先开口,他抬手替周泽楷擦去脸上的水渍,轻声说道:“泽楷,怎么淋成这样?”
周泽楷摇摇头,也不知是想表达什么,目光依然牢牢地固定在叶修脸上。
他似乎有几次试图挪开视线,却始终没能做到,索性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盯着,把一向淡定过人的叶修都盯到有些心虚,生怕是哪个细节暴露了什么。
半晌,周泽楷终于松开紧抿的双唇,小声吐出一个字:“哥。”
“看你这样子,还以为你不认识我了,”叶修轻笑道,“去把头发擦一下吧,别着凉了。”
“一直跟你说,不要因为年纪小就不爱惜身体,免得以后落病,”见周泽楷丝毫没有要挪窝的意思,叶修又说,“等着,我去给你找块帕子。”
叶修说完,刚刚作势要起身,周泽楷却是更快一步出手把他按回原处,说:“我自己来。”
周泽楷虽然照做,但也看得出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只是随便抽了块擦身用的麻布盖在头顶,胡乱蹭了两下。
叶修拍拍身边的床沿示意周泽楷回来坐下,自己接过帕子替他擦起头发。
旁人口中那个做事雷厉风行手段狠绝的周泽楷,此时就像只被驯化的小兽,由内而外透出浓浓的乖宝宝气息,似乎连呼吸都在有意放缓,刚进门时略带慌乱的神情已经退去,瞳仁黑亮有神,脸色也好了不少。
“真变成小哑巴了,”叶修用指肚揉揉他的眉心,“是不是不高兴?”
周泽楷连连摇头:“没有。”
“有什么想说的就跟哥说说吧,”叶修说,“什么都行,哥能办到的都满足你,好不好?”
周泽楷的嘴唇动了动,幅度几乎微不可查:“什么都行?”
叶修心想都到这份上了,再临时加一堆限定条件上去,未免显得太小气了,于是他继续维持着脸上柔和的表情,说:“嗯,什么都可以。”
周泽楷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几乎是不加思索地说:“哥,你抱我一下吧。”
说完,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略带羞赧地垂下了眼皮。
叶修心裏突然有点不是滋味。眼前这个青年眉目俊朗、稳重细心,搁在任何时候都值得被捧在手心裏坐享万千宠爱,却偏偏爱上一个永远不会给他回应的人。
他对那个人的爱或许始终停留在刚刚爱上时的样子,孩童般赤诚,初恋般热忱,时至今日都只敢提出“抱一下”这样简单的愿望,简单到换做谁看都有些可笑了,还会担心自己的要求太过火。
若只是一时不爱还好,人生这么长,就凭着这份心念和执着,别说是石头,冰山都够他焐化的。可悲的是明明彼此都有那份心意,却被些终生无法背弃的东西束缚,到头来只能默默执念,直到阴阳两隔都无法化解。
叶修在心裏嘆了口气,表面上还是平静地笑着,倾身向前,将周泽楷揽进怀裏。
房间裏很安静,耳旁的空气渐渐被雨声灌满,叶修在周泽楷的脊背上轻拍着,不一会儿,便感到自己肩头的衣料有些湿润,温热的触感紧贴在皮肤上,实在难以忽视。
他没有说话,抬手揉了揉周泽楷的后脑。
“哥,”周泽楷闷声闷气地说,“我很想你,每天都想。”
“我知道,”叶修说,“你的这些心意,我都明白的。”
他稍微退开几分,捧起周泽楷的脸,用指肚抹去他眼下的泪痕:“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不许哭。”
周泽楷瘪瘪嘴,乖乖把眼泪憋了回去,目光始终停留在叶修脸上,似乎怕把他给看丢了,连眨眼都舍不得一下。
叶修突然有点心虚,他感觉自己无力承受这样浓烈的感情,或者更确切点说,没有办法用单纯演戏的心态替别人接纳这样浓烈的感情。被这样的人这样爱着是一种幸运,但不能接受这份爱却无疑是种负累,即使是再淡定的人,也难逃为此寝食难安吧。
叶修走神了,也就是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和周泽楷接吻。
不知道是谁主动的,到分开前也只停留在唇瓣相贴轻轻磨蹭,但周泽楷吻得很虔诚,眼睑连带睫毛微微颤动,呼吸绵长轻缓,身子因为紧张有些发僵。
叶修楞住,方才的心虚现在更多了些微罪恶感,他的本意是帮周泽楷解开心结,帮他英年早逝的哥哥完成心愿,他本来觉得不管拍感情戏、吻戏甚至再夸张点的亲热戏都没关系,当成工作就可以完成的。
但是完成工作从根本上就是错的,他什么都可以演,唯独不能用演戏玩弄爱情。
再精湛的演技也无法回应的,哪怕是最最浅薄的爱情。
骑虎难下说的大概就是眼下的状况了,他既无法心无旁骛地继续陪周泽楷演下去,也不忍戳破这短暂的安逸幸福,哪怕全都是假的,哪怕周泽楷可能也知道这全都是假的。
好在他不用继续纠结下去了,房间的门再次被推开,江波涛急急忙忙地冲进屋来,看到两人相拥的姿势,本是下意识想退出去,却还是咬着牙向前迈了几步,说道:“小周,他们可能追着你过来了,不能继续在这裏呆下去了,咱们得赶紧走。”
“什么人?”叶修不解。
周泽楷阻止了江波涛即将接下的话头,他松开紧抱着叶修的手臂,长出了一口气,站起身对江波涛说:“冲我来的,你带他走。”
“那你呢?”叶修和江波涛几乎是同时开口。
“老地方汇合,”周泽楷说,“没来的话……”
“呸呸呸,”江波涛扯了他一把,“行了,我知道怎么办,少说丧气话。”
叶修被这两人一前一后地夹着,连搀带抱运地进了停在院裏的马车。周泽楷又跟江波涛交代了几句,最后回过头,看向趴在车厢窗口的叶修。
叶修从窗口伸手出去,招呼周泽楷过来一点。
江波涛看上去有些着急,又不好意思打断两个人的交流,又是真的急着要走。不过叶修本身也没想来个多么深情的话别,他迅速摸了摸周泽楷的脸,说:“泽楷,刚才没说完的话,哥等再见面的时候一定好好说给你听。”
周泽楷笑了,用力点点头。
随后他拍了拍江波涛的肩膀:“可以走了。”
这架马车简陋得很,即使是在平地上也一路颠簸。叶修不祥的感觉越来越重,终于忍不住看向一脸凝重的江波涛:“小江,到底是怎么回事,冲小周去的是谁?”
“夫人的人,”江波涛说,“就是家裏的夫人,大少爷的母亲。”
叶修皱起眉头:“她明明……”
“你不了解她,”江波涛说,“大少爷去世之后,她就一直在找机会除掉小周,再扶她掌控得了的人上位,但因为老爷很宠小周,大少爷也把家事全盘交给了他,所以始终没能得手,这次所谓外出访友,就是为了把老爷支开,顺便撇清自己和这件事的关系。”
“那小周现在岂不是很危险?”叶修也有些急了,“可是,既然现在‘大少爷’是活着的,她为什么还要这样着急下手?”
“以大少爷的身体,就算活着,也是活不了多久的,”江波涛说,“扶植他人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自从听说大少爷活不到三十岁开始,夫人就已经将他视为弃子,随时做好他死后的准备,甚至……”
“甚至?”叶修问,看着江波涛的表情,觉得答案已经呼之欲出,“甚至如果你们少爷带着这幅病怏怏的身子活太久,她连自己的儿子也能动手除掉?”
江波涛点点头:“不过这是这个家裏的事,会把你卷进来实属意外,你别太往心裏去,我先替他谢谢你为他做的这些事,这样也好,他该是没什么遗憾了。”
叶修听出这话裏不太对劲的意味,强颜欢笑道:“只是兵分两路逃跑而已,你怎么还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不是,”江波涛嘆气,“小周这次去,其实是没有全身而退的打算的。”
“不过这真的和你没有关系,和你出现在这边也没什么关系,就算你不来,这些也都是迟早的事情,”他又补充道,“他想保你周全,我也只能帮他做到这一点了。”
“他分不清你还分不清吗,”叶修尽量压抑住情绪,但话还是有些说不成个,“我又不是他哥,保我周全做什么?现在去帮他还来得及吗,人命关天的事情就别在乎什么身份不身份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所有这些,回头我跟他道歉我跟他解释,但……”
他忽然顿住了,看到江波涛眼神裏的闪躲,顿时明白过来。
江波涛的父亲是这家的总管,辛劳了一辈子,儿子和周泽楷走得近,先前还能说成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来搪塞,但若是真的公开与夫人敌对,以夫人亲儿子都能下手除掉的狠辣,就当真是把这整整一家人搭进去了。
“你已经帮他很多了,我知道你的难处,”停了一会儿,叶修说,“所以你照顾好你父亲母亲,这些事情就交给我。”
“不行,你去了也帮不上忙的,”江波涛说,“我现在唯一能替他做的就是照顾好你,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好,我这辈子大概也不能……”
“听我说,我有分寸,你只要告诉我大体方位,我自己能去,”叶修说,“虽然身子还是你们大少爷的身子,但我没有什么毛病,能跑能跳,绝对不会拖他后腿。”
不等江波涛回话,叶修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就算真的帮不了了,至少最后……我也能在他身边陪着他。”
“但是……”
“别但是了,”叶修打断了他的踌躇,“小周是往哪边去的?”
“大少爷,”江波涛几乎是将这个称呼脱口而出,也没有改口,“城西的那座山,北面有条河,沿河向下能看见一片小树林,我在那裏等着接你们。”
雨似乎越下越大了,叶修扶着墻喘着粗气,感到肺部一阵生疼。
他身体还不错,但现在的这副身子毕竟卧床多年,用现代的形容来说,硬件实在是跟不上。刚开始没有太大的感觉,跑出一段距离就明显感到吃力,但他和身体的联系本来就不是那么密切的,磕着碰着都是触感比痛感清晰,身体的不适并不会成为太大的阻力,他还能咬着牙继续跑。
叶修也不知道自己脑子裏想的是什么,他懒得去想,只是觉得自己需要这样做,于是就这样做了,既然他会来到这裏,有些事情就是大概就是责任那般,必须要完成的。